站在旁邊的陳桂蘭看著她哥的那個樣，心裡立馬就明白了。
她也是女人，當年自己連生三個閨女，才好不容易得了個老兒子，太清楚女人頭胎生不出兒子，在婆家要遭多少白眼、受多少窩囊氣。
她張了張嘴，想勸幾句，說點女娃也挺好的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如今能在娘家站穩腳跟，還不是靠著娘家哥撐腰，娘親舅大，她終究是出嫁的姑娘，不好說啥。
順帶又想起可心他爹張寶福，往常窩囊得一句話都不敢說，這回倒挺有剛，真就沒來接她和孩子回家。
她心裡冷哼一聲，也不惦記，倒要看看，張寶福一個人扛著地里的活，還要養活兩邊，能硬撐到什麼時候，總有他低頭來求的時候。
陳高山挨個屋看了兩個剛出生的閨女，心裡不失落是假的，之前心裡還琢磨，她倆生孩子，好歹能攤上一個兒子，傳承香火。
可轉念一想，倆閨女都健健康康的，雖然皺巴巴卻還挺乖的，也沒啥不好的，想要兒子，往後再生就是了，又不是生不了。
尤其是倆小丫頭都睜著黑漆漆的小眼睛，盯著他看，那一瞬間，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立馬就有了另一種人生的體驗，多了當爹的責任感，只覺得肩膀上的擔子更重了，往後得拼命幹活，養活這一大家子，護住這兩個小丫頭。
蓮花剛生完身子虛，躺在炕上，沒在意生的是閨女，只要自己和孩子平安，比啥都強。
可一旁的杏花卻沒忍住，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抽抽搭搭的。
她打小就因為是閨女，在家裡不被待見，爹娘重男輕女，啥好東西都先緊著兄弟。
嫁到老陳家，公婆雖然說和善，可她心裡一直打鼓，就盼著生個大胖小子，在婆家站穩腳跟，也對得起早死的男人。
可到頭來，還是生了個閨女，她心裡挺有愧的，還有一股子說不出的自卑，覺得自己沒用，給老陳家丟了人，更怕公婆嘴上不說，心裡嫌棄她，往後日子不好過。
甚至一想到自己的閨女，將來也要跟自己一樣，因為是女娃被人輕賤，心裡就揪著疼，眼淚越流越凶。
可哪怕心裡想著，她的手還是不聽使喚，下意識地把懷裡閨女的小被子往上拽了又拽，掖好下巴。
母性是刻在骨子裡的，嘴上再埋怨，心裡也捨不得不疼這個自己拿命生下來的娃。
「山子，我就是個沒用的窩囊廢，沒給你哥生下個傳後的小子，沒給老陳家續上香火，我這肚子咋就這麼不爭氣啊、我對不起你哥，對不起爹娘，也對不起你。」
陳高山一聽這話，立馬皺起了眉頭，他最煩女人自己輕賤自己，教員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地里的農活、家裡的家務，女人哪樣比男人差？又不是這輩子就生不了了，幹啥作賤自己。
「閨女咋了？身上流的不是老陳家的血？都是咱陳家的親骨肉，我這個當二叔的都沒說啥，你反倒自己鑽牛角尖，瞎琢磨些啥！我問你，俺爹俺娘，說你一句不是了？給你甩臉子了？嫌棄你了？」
杏花吸著鼻子，搖了搖頭。
「沒有、爹娘待我好，沒說啥、可我自己心裡過不去啊。」
「過不去也得過去！」
「往後接著生，有沒有兒子，那都是命里該然的事，你瞎著急、有啥用？把自己身子氣壞了，咋養活孩子？我還是那句話，只要是咱老陳家的種，不缺胳膊少腿，不是豁嘴二椅子，不管是兒子閨女，我都稀罕！我小閨女餓了，趕緊餵奶吧，蓮花剛生完，眼下還沒下奶，你兩邊的奶水都足，吃不了糟盡了，別再哭了，坐月子呢，也不怕給眼睛哭壞了。」
杏花聽著山子安慰的話，心裡的憋屈、愧疚，舒坦不少。
至少山子，沒人嫌棄她生了閨女，沒怪她沒用。
她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把懷裡嗷嗷待哺、小嘴一啄一啄找奶吃的閨女抱穩，貼在自己胸口。
「山子，把蓮花那邊的丫頭也抱過來吧，我奶水夠，倆孩子我一起喂，餓不著她們，你知道的，要是不吃半夜漲的不行，衣服都整濕了。」
「我就等你這句話呢！你等著，我這就去抱過來！」
陳高山進了西廂房，把大閨女輕輕抱起來，小傢伙睡得不安穩，被抱起來的小眉頭還是皺著的。
小嘴巴還無意識地抿了抿。
蓮花生完孩子一直沒下奶，娃餓得直哼唧，陳劉氏心疼孫女兒，又沒法子，只能舀了點溫溫的白開水，用小勺子一點點抿進娃嘴裡，勉強哄住了哭鬧。
這邊屋裡，二丫頭剛被杏花餵得飽飽的，小臉蛋圓嘟嘟的，安靜的躺在杏花身側的小褥子上。
要說這兩個丫頭，長相各有各的模樣，就單說腦型，二丫頭明顯比大閨女周正得多，後腦勺圓圓的，是個圓腦袋瓜。
杏花剛給丫頭餵完奶，衣服都沒來得及合上，見陳高山抱來大閨女，想都沒想，直接伸手把衣襟往旁邊一扒拉，露出另一邊胸膛，就等著給大閨女餵奶。
剛出生的奶娃子好像是生下來就帶著覓食的本能，抱到了大娘懷裡，小嘴巴立刻一拱一拱的，小腦袋晃著，精準定位地湊過去找奶吃，一點不挑嘴。
還真就是有奶就是娘啊，那他喝了這麼多的奶，娘有點多啊。
杏花坐在炕頭上，一手托著懷裡的小丫頭，生了孩子的女人真的是跟之前不一樣了，眼睛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嘴角帶著笑。
「看我大閨女吃得多有勁啊，這小嘴巴，吧嗒吧嗒的，小嫩手還知道緊緊扶著，真是個乖崽子。」
這可是自己親妹子拼了半條命生下來的娃，蓮花遭這麼大罪，自己說什麼都得把這孩子餵飽餵活，絕不能讓娃受屈。
而隔壁的屋裡，蓮花正坐在炕上，她的胸口脹得又硬又疼，鼓鼓的像兩塊緊繃繃的硬石頭，可奶水反倒是一點都下不來，堵得死死的。
她自己疼得難受，一想到娃因為沒奶吃挨餓，心裡也跟著著急，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剛才婆婆陳劉氏端來剛熬好的小米粥，還有拌了紅糖和兩個雞蛋，這都是屯子月子裡最金貴的吃食，蓮花強撐著坐起來吃了，吃完拿過炕邊的粗布手絹，擦了擦嘴角，看著自己脹得難受的胸口，跟婆婆發愁。
「娘，我這一直沒奶可咋整啊？總不能一直讓俺姐幫著餵兩個孩子，倆娃都吃她的奶，非得把我姐吸乾不可，到時候姐的身子也垮了，這可咋辦啊！」
這會兒陳桂蘭正盤腿坐在炕頭上，手裡拿著針線和鞋底子，一針一線納著，錐子在厚實的鞋底子上扎出細密的針腳。
這會兒屯子裡秋收也完事了，沒啥活了，她白天就過來幫著照顧侄媳婦，到了晚上再回去。
陳劉氏端著空碗站在炕邊，皺著眉頭嘆氣，她自己生了兩個，每次都是提前一個月就早早有了奶水，從沒遇上過蓮花這樣奶水下不來的情況。
「你說你這孩子，白長了這大的兩個玩兒楞，平時穿衣服看著鼓鼓囊囊的，到了正經用得上的時候，反倒啥用處都沒有，就圖個好看了！你看隔壁李木匣子家媳婦，看著跟個瘦猴似的。
沒啥分量，可生完娃奶水足得很，躺著睡覺都能往外噴，喝口涼水都來奶，這事兒真是沒法比！」
她頓了頓，又連忙接話。
「這麼著，我待會就去找王婆子問問下奶的法子，再讓你爹把家裡那隻老母雞殺了，給你燉雞湯喝，多吃點油水足的好東西，好好催催奶，說不定就下來了。」
一旁的陳桂蘭，把手裡的錐子扎進鞋底子，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著蓮花，大大方方地開口，都是成了親的婦人了，說起這些炕上的話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嫂子，蓮花，我倒是有個實在法子。這奶水堵著不通，那就是沒通開，娃嘴巴小力氣也小，吸不動。高山是大小伙子，力氣大，現成的人在跟前。
讓他幫著好好揉一揉、按一按，把堵著的奶水往開趕一趕，再讓他幫著果一果，奶盒子通了，奶水自然就下來了。我當初生老大的時候，也是也堵得厲害，就是可心他爹這麼幫我弄通的，比吃啥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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