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人都沉默著,兩口子的家務事,旁人終究不好多說重話。
家事就是這樣,總得一個唱黑臉拿捏分寸,一個唱白臉圓場緩和。
眼看兄妹倆都繃著一張冷臉,陳劉氏連忙打圓場。
她拿著棉襖走過來。
「行了行了,別哭了,也別硬逼著他老姑父立誓了。他老姑父既然能說出掏心窩的話,那就是真心想回頭好好過日子了。」
說著她抬手比劃了一下張寶福身上的衣服。
「你瞅瞅你這身行頭,這一路遭罪遭的,渾身造得!棉襖衣襟油光鋥亮。」
「這是你大外甥以前穿的棉襖,大是大了點,你先拿去穿,讓桂蘭給你改改。桂蘭啊,別杵著發愣了,趕緊領著他老姑父回屋吧,讓他把這身髒衣服換下來!」
「你說說,老爺們身邊要是沒個老娘們,日子過得還不如屯子裡的老光棍子!這下人回來了,往後好好的踏實過日子,比啥都強。」
陳桂蘭抹了把臉上的淚,轉身就往屋外走。
一邊走一邊招呼兩個孩子。
「可心兒,霞霞,跟娘回屋。」
說著又扭頭看了一眼。「跟上啊。」
張寶福眼睛多尖吶,一眼就看出來媳婦這是給他遞台階、鬆口了!
他趕忙順杆往上爬,屁顛屁顛跟在媳婦和孩子身後。
可心盯著跟在後面的爹。
「爹,你這回是真的不走了嗎?以後就算二叔三叔來找你,你也不跟著他們走了?」
「不走了,爹這輩子再也不走了!往後爹哪兒也不去,就安安分分守著你娘,守著你們,再也不糊塗了。」
他們剛踏出堂屋門檻,就撞見迎面走過來的陳高山。
陳高山肩上扛著一隻狍子,另一隻手拎著捆在一起的兩隻獾子。
他看著一前一後的老姑和老姑父。
「老姑,老姑父,瞅這樣子,你們這是和好了?」
陳桂蘭瞥了一眼身後的張寶福。
「啥和好不和好的,湊活過唄。家裡地里一堆活,正好缺個出力幹活的。」
「對對對!你老姑說得對!我有的是力氣!往後家裡里外外的活,地里的活、我全都搶著干!」
說完他又看向高山。
「山子,今天真是多虧你了!要是沒有你半道把我接回來,我又凍又餓,暈在地里,今晚指定就交代在道上了,這條命都是你撿回來的!」
說著,他連忙上前兩步,接過高山肩上的狍子。
還真就是一個猴一個拴法,他老姑父就得他老姑收拾。
「老姑父,咱都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客氣話,一會讓我爹收拾好獾子,給你們也拿一隻過去,燉了。」
·····
陳高山打回來的兩隻獾子,用處可大了。
冬天獾子最肥,油厚實,只獾子剝皮開膛,煉出兩罐子獾油,封在罐子裡,塞緊了蓋子存起來。
這可是冬天的寶貝。
凍了手腳、裂了大口子,或是不小心燙著、燒著、磕破皮肉,抹上一層獾油,消炎止疼、潤膚收口,比啥偏方都管用。
剩下兩隻獾子,家裡留了一隻大一點的,另一隻稍小點的,收拾好,給老姑那邊送了過去。
家裡留下的這隻獾子,下鍋燉得咕嘟冒泡。
山里野物,不多擱調料是根本下不去口。
就見杏花站在灶台邊上的,往大鍋里多撒鹽,醬油、干辣椒、花椒大料,蔥姜使勁往裡懟,調料味壓住土腥氣。
但是這個年代就沒有誰肚子裡是不缺油水的,所以吃啥都香。
肉燉熟,噴香,陳高山吃了四個二合面大饅頭,白面摻著苞米麵,暄活不少。
天還沒黑,日頭剛往西山頭下去,老陳家一家人就圍坐一桌,把晚飯吃完了。
陳劉氏這兒端起一碗小米粥。
這粥是專門給那買回來的狗日子的姑娘熬的,小米粥雞蛋這可是坐月子吃的好東西。
她端著碗,走進西廂房北屋。
屋子光線暗,土炕鋪著褥子,一進去,就見那躺了三天的姑娘,醒了。
縮在炕最裡頭的牆角,貼著牆,一雙眼睛一點神都沒有,驚恐的看著她。
「哎呀媽呀,可算是活過來了!這幾天雞蛋抓藥、可算是沒白瞎那些東西!」
她走上前,特意的夾著嗓子,帶著屯子裡婦人的實在。
「姑娘啊,你可算醒了!太好了!快喝點小米粥墊墊。你這一昏昏沉沉,整整躺了三天兩夜啊。」
炕里的小姑娘呆呆看著眼前陌生的土屋、陌生的婦人,木頭一樣僵著身子。
破碎的畫面往腦子裡鑽。
她記起來了,父母帶著哥哥跟著開拓團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
去年秋天狗日子投降了,局勢徹底亂了,屯子裡大半的人都瘋了似的要切腹殉死,不肯在活著。
可她爹娘惜命,不想送命。
連夜帶著她、哥哥和妹妹,跟著家裡人一路逃命。
一路上躲老毛子的槍炮,巡邏的民兵,提心弔膽的,多少次差點丟了性命。
眼看著快要追上逃難的大部隊,能跟著開拓團一起走了,半路卻突然被人截住。
所有人都死了,偏偏就剩下她一個,被人鬍子綁了。
後來怎麼被打暈過去的、怎麼被帶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她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眼前和藹的老媽媽在她眼裡,依舊是陌生人,是未知的危險。
她渾身緊繃,嚇得身子下意識一點點往後縮,死死抵著炕牆,身子都在發抖。
這頭南屋裡,陳高山正盤腿坐在炕上,陪著大毛玩逗逗飛,咯咯的笑。
北屋這邊剛傳來說話聲,他和坐著的蓮花對視一眼。
倆人瞬間閉了嘴,誰也不再吭聲,豎起耳朵,聽著北屋的動靜。
北屋裡,陳劉氏見小姑娘嚇得這樣。
「姑娘別怕啊,我不是壞人。我要是不是要害你,我是好人,還給你抓藥、你治病呢。」
話說完,她才反應過來。
這姑娘是小狗日子地人,聽不懂他們的話啊!
她試探著放緩語速。
「能、聽懂,我說話不?」
說著她往前挪了兩步。
小姑娘也顧不上身上的痛,咬著牙翻身跳下土炕,慌忙躲到屋地木頭箱子側邊,貼著木箱。
陳劉氏手裡還端著那碗小米粥。
「餓壞了吧?來,喝點粥。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