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興旺商行裡頭，櫃檯後的夥計慌裡慌張跑進裡屋，貼著劉東家的耳朵嘀咕兩句。
劉東家一聽是獵戶送了大貨過來，立馬從裡間屋竄了出來。
他是個五十出頭的老生意人，腦門上淺淺幾道褶子，臉蛋子常年養得紅潤，沒莊稼人的風霜，身上一件綢緞料子的厚棉長袍，一看就是生意人。
一眼瞅見門口站著的陳家爺倆，臉上立馬笑了起來，嗓門敞亮得很。
「陳老弟！這是進山掏著好東西了？趕緊拿出來瞅瞅！三春！杵那兒幹啥呢？沒長眼珠子啊！趕緊出來，給你陳叔把馬拴院子裡頭去！餵些草料。」
旁邊站著的小學徒三春，十四五歲的年紀，臉一紅，顛顛就跑出去拴馬。
這時候陳高山也看清了劉東家的模樣，這人看著比自己爹歲數大不少，身上穿得乾淨闊氣，一舉一動都是做買賣的架勢，笑起來眼尾皺成一堆，看著和善，心裡卻精得很。
劉東家幾步湊到跟前，抬手虛擺了擺。
「老弟別往心裡去，這幫小崽子都是剛來的，眼皮子淺，不懂啥規矩，你可別挑理。」
一旁的陳老蔫這陣子趕路趕得困勁兒剛散，腦袋也清醒過來了。
他胳膊底下夾著個大包袱。
「挑啥理，多大點事兒，誰剛開始幹活不這樣。」
爺倆一前一後，進了商行正屋，走到中間那張寬大的櫃檯桌前，把大包袱擱在桌面上。
陳高山伸手打開包袱。
一張完整的山神爺皮露了出來，毛厚絨密，黑黃相間的紋路乾淨，鋪在木桌上，看著老唬人了。
劉東家只隨意掃了一眼，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
好傢夥！竟然是山神爺皮！
他在富平鎮做了幾十年皮貨買賣，好貨見得多，可這麼完整、這麼厚實的冬老虎皮，一年到頭也遇不上一兩張。
他心裡立馬打起了小算盤，街對面就是富祥順商行，也是做皮貨生意的。
這寶貝玩兒楞要是讓他聞到味了，被對面的癟犢子瞅見，指定要過來搶生意、抬價格。
劉東家不敢耽擱，立馬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走走走！咱進裡屋嘮！外頭人多眼雜！不好談價。」
說著就領著陳家父子鑽進了後頭的裡間去。
裡屋燒著炭盆，暖乎乎的。
屋裡擺著一張小方桌，幾條長板凳，比外頭清靜。
劉東家隨手招呼外頭的夥計。
「沏三碗熱茶再來幾盤糕點端進來！」
等夥計端著三碗茶和一盤沙琪瑪，一盤雞蛋糕進來、退出去，劉東家這才走到皮子跟前，伸手輕輕摸在山神爺皮子上。
這桌上不光有山神爺皮，旁邊還疊著一張黑瞎子皮，另外靠邊，擺著兩張不大不小的狍子皮，全是冬皮子，成色好，毛更好。
劉東家一邊摩挲著虎皮，一邊嘖嘖感嘆，嘴裡嘮著嗑。
「老蔫啊，你這回可真是進山掏著硬貨了！」
「這冬皮子就是不一樣，毛厚、密實、不塌絨！你也真記著我啊，有好貨第一個先奔我這兒來，那我也不跟你扯那些虛頭巴腦的！」
他乾脆伸出一根手指頭，豎在爺倆跟前。
「我跟你實打實地報價！」
「這張山神爺皮個頭夠大，品相沒得說，就是腦門上留了個槍眼，有點耽誤事了。但是皮子沒的說，我給你一千個大洋！」
「這張黑瞎子皮，五百大洋！兩張狍子皮攏共二百！」
「里外里加起來一千七！我跟你說實話，這就是我能出的頂天價！你今兒就算跑遍整個富平鎮，去別家問，絕對沒人比我價高！」
陳高山坐在他爹的旁邊，心裡震了一下。
他沒想過一張老虎皮能值這麼多現大洋。
一千塊大洋！
東家收走只是底價，回頭轉手賣到城裡、南邊的大商號，輕輕鬆鬆就能翻番，賺得更多。
怪不得屯子裡的老獵戶，一輩子就盼著能打一張山神爺皮。
真要是運氣好撞上一頭，打下來賣出去，一輩子的吃喝穿戴、過日子的花銷，全都不用愁了！
陳老蔫聽完這話，咧著嘴嘎嘎就樂了，大手往那張完整板正的虎皮上一拍。
「這野物可不是我這老骨頭打的，是我家老二整回來的！」
他斜著眼瞅對面的劉掌柜。
「別人都喊你劉算計，這外號真是一點不冤你。你瞅瞅這張皮子，板正、沒一點破口子，你上周邊屯子、山里打聽打聽，哪能找著這麼好的貨？」
「你張嘴就給一千？咱做買賣得講實在！我頭一份先來找你，就是信得過你，真心想跟你長期打交道。這皮子一千五給你，你轉手都有的掙，賺頭大著呢！」
劉東家哪能不知道這個，他手裡不缺閒錢，最缺這種好的皮子。
這年頭省城的大戶人家就稀罕這東西，尤其這種整皮山神爺皮、黑瞎子皮，都說是山神爺真身，有錢的主搶著要。
鄉下收上來的價看著高，拉去城裡翻著倍的掙，碰上願意擺闊的老爺太太，多少錢都肯出。
好貨不等人，這種硬通貨山貨，遇上就得立馬拿下，不能磨蹭。
劉掌柜苦笑兩聲，擺著手接話。
「我說老蔫啊老蔫，你可真行！還說我算計，你這心眼比我還能算！」
「行！這幾張皮子我全都收了！咱就按你說的價來！」
他盯著虎皮眼神發亮，緊跟著又趕緊囑咐。
「就讓你家二小子自己過來就行！只要是他打的貨，不管啥品相，我都高價收！現在省城這邊就缺這些，你知道我不是差事的人，就不差錢！」
旁邊坐著的陳高山都不知道該咋接話了。
有錢真是硬氣，幹啥都敞亮，說話都帶著底氣。
不過這種好日子，撐不了幾年，往後世道一變，啥都不一樣了。
他也不墨跡，順著話頭接了一句。
「劉掌柜痛快人！那往後我家所有的山貨，全都往你這送。」
劉掌柜一聽這話，立馬樂呵了，轉頭朝著外頭大聲喊。
「三春！趕緊的！把李帳房喊過來！算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