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高山爺倆在鎮上痛痛快快泡了個熱水澡,又找剃頭匠絞了頭髮。
這年冬天凍得人渾身發僵,身上的椿,一泡澡全搓乾淨了。
整個人鬆快得不行,根輕了好幾斤一樣,老舒坦了。
收拾利索之後,爺倆就挨個攤子逛著置辦年貨。
扯了好幾匹細棉布,稱了棉花,又買了女人們愛吃的糖球塊。
家裡過日子要用的油鹽醬醋調料啥的。
順帶買了四塊豬胰子,又拿了洋火。
最讓爺倆稀罕的是,攤子上挑了兩個帶玻璃罩的煤油燈。
以前是用碗盛油,搓個燈芯湊合點燈,黑乎乎的還熏眼睛。
這回換上帶玻璃罩的煤油燈,也算是鳥槍換炮了。
最後又特意挑了四條純羊毛圍巾,家裡媳婦、老娘、一人一條。
爬犁上啥好東西都有、都是過年的好賀兒。
爺倆心情敞亮,樂呵呵坐上爬犁,順著路往屯子趕。
一路風不大,路好走,個把鐘頭的功夫,倆人就進了南溝屯。
眼瞅著快到家,前頭雪路上忽然竄出來個人影,跑得慌慌張張,直奔著爬犁的方向衝過來。
離近了定睛一看,是周雙紅。
「雙紅?你這是咋了,慌慌張張往哪跑?」
小姑娘抬起頭來,一雙眼睛通紅通紅的,眼圈子腫得老高,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道子,看著可憐巴巴的。
陳高山立馬追問。
「不是咋回事?別哭啊,趕緊說話!」
雙紅嘴唇哆嗦著。
「山子哥、我哥,我哥讓人給開瓢了!」
「啥?」
陳高山眉頭皺緊,臉色一下沉了下來。「他人在哪?讓誰打的?」
「在家躺著呢!」
雙紅急得直跺腳,眼淚嘩嘩往下掉。
「是王八窩棚李家醬油鋪的那哥倆打的!下手老狠了!」
旁邊坐著的陳老蔫一聽這話。
「快上來!」
他直接調轉馬頭,也不往自家走了,趕著爬犁直奔屯裡周郎中家。
這會兒周郎中正窩在自家炕頭,翻著醫書。
一聽見院外的喊聲,不用看人心裡就有數,陳家爺倆上門,從來都是急茬。
他趕緊把書本一合,隨手搭在炕沿上,抓起棉襖披在身上,踩著布鞋就往外走。
剛出屋門就看見陳家二小子了。
「你爺倆真是,每次來都給我找急活,這回又咋了?」
陳高山快步上前,順手拎起牆根的藥匣子。
「周大爺,不是我家的事,是小扣子讓人開瓢了!具體咋回事我不清楚,就聽他妹子急著報信,你趕緊上爬犁,救人要緊!」
周郎中一邊繫著棉襖的盤扣,一邊快步跟著往外走,嘴裡念叨著。
「小扣子那孩子老實巴交的,不惹禍不打架,咋能讓人揍得見血開瓢?」
「大爺你就別刨根問底了,到地方就知道了,快走吧!」
「你跟你爹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知道催!我不得穿好衣服?小兔崽子!」
爬上爬犁,眨眼的功夫就衝到了小扣子家門口。
爬犁剛停穩,陳高山伸手一把將周郎中從爬犁上抱了下來,又側身單手摟住瘦小的雙紅,放到地上。
爬犁上堆滿年貨,沒人照看也不行。
陳老蔫開口囑咐兩句,讓他倆趕緊進屋救人,自己趕著爬犁,先帶著年貨回家。
他們一進屋就看見小扣子直挺挺躺在土炕上,臉色不咋好,嘴唇發乾,整個人蔫蔫的,看著虛弱得不行,腦袋側邊還糊著黑紅的血痂。
雙紅一進門。
「哥!周大爺來了!山子哥也過來幫你了!」
小扣子聽見人進屋,強撐著想要坐起來。
腦袋一動,裡頭跟針扎似的疼,牽扯得整個天靈蓋都嗡嗡響。
他身子晃了晃,眉頭擰著,嘴角咧著,呲牙咧嘴,怎麼使勁都坐不穩,只能又軟軟塌回炕上。
他怕雙紅跟著擔心,也怕山子哥替他上火,硬撐著扯出個沒啥事的樣子。
「山子哥、周大爺、我真沒事。」
「就是被拍了一下,躺一覺就緩過來了。我皮厚實,從小挨磕挨撞慣了,抗揍得很,沒啥事,真的。」
周郎中走到炕邊,伸手往下按住他胸口,不讓他犟。
「躺老實!別瞎動彈、別廢話。」
一邊的陳高山看著他這硬撐的樣。
真想抬手給他個腦崩,讓他醒醒神,又怕碰壞,不敢亂動。
兩隻手跟鐵鉗子,按住他兩邊肩膀,把人死死按在炕上不許起身。
「你別跟我嘴硬。」
「咱現在不差那點治傷錢、皮子賣了,有錢了,你是家裡唯一的頂樑柱,你妹子就指著你活著、指著你撐腰呢。」
「現在糊弄著不看病,回頭腦袋落下病根,天天迷糊、天天疼。到時候媳婦娶不上、家撐不起來,你妹子嫁人了,讓人欺負都沒人給出頭,你尋思尋思合帳不?」
小扣子本來腦子就暈乎乎的,腦仁一陣一陣發懵,耳朵嗡嗡直響。
山子哥這話,句句戳在他心坎上。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身子垮了,護不住雙紅,還耽誤自家日子。
不敢再犟,老老實實鬆開勁,躺回炕頭,一動不敢動,是啊他們家不是以前了,現在有錢了。
周郎中俯下身子,扒開他耳邊的頭髮仔細查看。
耳朵上邊的頭皮裂開一道口子,血早就不流了,全都凝在頭髮里,結成一塊塊黑的血嘎巴。
他上手按了按傷口周邊,一邊檢查一邊問話。
「除了腦袋,身上別的地方還疼不疼?」
「頭沉不沉?噁心想吐不?」
說著話,他大手順著胳膊摸到腿,挨個捏了捏胳膊關節、按了按肚子,確認身上沒有磕碰內傷。
查完身子,他抬頭衝著陳高山吩咐。
「山子、你上炕,把他襪子脫了。」
陳高山立馬坐上去,扯掉小扣子腳上的破棉襪。
周郎中一眼瞅准腳底然谷穴的位置。
人腦袋受撞擊、氣血堵頂,這地方準會鼓一塊,氣滯血淤,人才會頭暈迷糊。
他從隨身藥匣子抽出一根細銀針,火上快速燎了一下,手起針落,對著鼓起的那塊皮肉直接扎了下去。
針尖扎透皮肉、堵在腳底的淤血直接噴了一小股出來,黑紅髮黑的血珠子順著針眼往外冒。
小扣子身子一顫,沒敢喊疼,就悶哼了一聲。
也就這一針放血的功夫,淤堵的氣血一通,效果立竿見影。
沒多大會兒,他腦袋裡迷糊、發沉、噁心的勁兒,唰地一下就沒了。
腦子瞬間清楚了,耳朵也不嗡嗡響了,整個人舒坦不少。
周郎中收回銀針,擦乾淨血跡,轉頭吩咐站在一邊嚇得不知道咋弄好的雙紅。
「去,把你家剪子拿出來,燒鍋開水燙一燙。」
「把他傷口邊上粘血的頭髮剪乾淨,不然捂在裡頭,不好上藥。」
雙紅趕緊應聲,小跑著去灶房燒水燙剪子。
等剪子燙乾淨,她小心湊到炕邊,手抖著幫哥哥剪頭髮。
剪掉髒頭髮、清理完血痂,周郎中掏出自己配的硬傷藥,細細撒在傷口上,又拿白布包紮好。
周大爺洗了洗手之後,又開口叮囑。「小扣子這回傷到的是腦袋,這段時間就老實在炕上躺著養一養,咋的也得趟了十天半個月的,要不然腦袋再暈可就不是小事了。」
小扣子讓雙紅給周大爺一隻野兔子當做醫藥費了,這會兒屋裡也沒旁人,小扣子是真把山子哥當成親大哥了,一直忍著沒哭,這會兒直接眼淚流出來了。
「山子哥,真疼啊,王八窩棚的哥倆不是人啊,要給他家李老三娶我妹子,那人就跟個矮冬瓜一樣,我們不樂意他們就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