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勝媳婦，今個也不過年不過節的，又是燉魚又是燙酒，專門喊我過來，你們兩口子鐵定是有事吧？」
王新娥眨巴眨巴那雙碧色的眼珠子。
身子一側，給陳高山讓出進屋的道，一口地道東北大碴子口音，聽得人莫名違和又好笑。
明明是一張深眼窩高鼻樑的大洋嘛，張嘴就是屯裡老娘們的聲。
她聽著高山叫她全勝媳婦，沒按輩分叫、她也沒生氣。
「你這孩子，心眼咋這麼多？讓你來吃口飯還非得有事？趕緊進屋暖和，別凍著。」
王新娥說話的時候眼睛忽閃忽閃的，這是正常眨眼呢，還是跟自己飛眼呢？
怪彆扭的。
外頭小院裡養的鴨子不知道受了啥驚，嘎嘎嘎扯著嗓子亂叫，吵得人腦仁疼。
許全勝聽得心煩，對著鴨圈木門踢了一下。
鴨子瞬間閉了嘴，他這才笑著把陳高山迎進屋裡。
.....
陳高山盤腿坐在炕頭上，看著王新娥來回忙活，一樣樣把菜往炕桌上端。
一大盆老頭魚燉茄子干，一盆大餅子。
許全勝拿起酒碗，給陳高山倒了小半碗地瓜燒。
「來，山子，整一口。」
陳高山端碗抿了一小口。
嗯！甜滋滋的、吧唧嘴還能嘗出來一股地瓜香。
怪不得老李天天惦記，這地瓜燒是真順口。
他趕緊夾了一筷子魚肉塞進嘴裡，肉燉的入味，軟爛脫骨，眼睛一亮。
「新娥姑，你這手藝絕了，魚燉得太香了！」
許全勝樂呵呵的，又給他撥了一筷子魚。
「你多吃魚、俺不愛吃那腥氣的。俺就稀罕這裡面的茄子干，吸了湯，比肉都下飯。」
倆人一口酒一口菜，慢慢嘮著，沒一會兒一罈子地瓜燒就見了底。
許全勝臉紅的，從臉蛋子紅到脖梗子，眼神也變得黏糊，明顯是喝到位了。
陳高山瞧他這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樣，就知道他心裡藏著事，一直憋著不肯說。
他乾脆放下手裡的筷子。
「全勝哥，咱倆都是老爺們，有話就直說，別憋在心裡磨磨唧唧的。我最煩大老爺們學老娘們假假咕咕的樣。」
許全勝把手裡的酒碗擱在炕桌上，笑容也沒了。
臉都皺巴到了一起，跟便秘也沒啥兩樣了。
他重重喘了一口長氣，看著陳高山。
「高山啊、哥心裡苦，你是真不知道。」
陳高山聽得著急。
「你苦？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蟲子，我上哪知道去？有話趕緊說！」
許全勝嘆了又嘆，眼神落在門口。
「娥子，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好女人，勤快、能幹、脾氣好，啥毛病沒有。」
「就是這模樣、這長相，長得不對勁，但是這也不能賴她啊。」
「俺這輩子命苦，她這輩子也命苦。俺們就是兩個苦命人，湊到一堆互相過苦日子。」
陳高山聽得心裡直著急。
好好的正事不說，淨擱這感慨命運、扯些沒用的！
「是你倆苦，苦歸苦，光嘆氣有啥用？趕緊說正題！到底啥事！」
許全勝被催得沒法，乾脆抓起炕邊的酒罈子，仰著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酒。
地瓜燒的酒勁上頭，他眼睛都紅透了，直接豁出去了，盯著高山。
「山子，哥實話跟你掏底，求你幫哥一把，你能不能成全俺一回？」
陳高山心裡一緊，立馬把醜話說在前頭。
「你先說事。殺人放火的事，你想都別想，我絕對不干。」
許全勝慌忙使勁搖頭。
「不是壞事！絕不是傷天害理的事！山子，全屯子俺最信你，你人心正、最仁義！」話說到這兒，他冷不丁的往前一湊，一句話砸了出來。
「山子，你幫俺生個娃吧。」
陳高山腦子嗡的一下，當場就愣住了。
他這才反應過來，為啥王新娥端完菜就默默退出去了，不上桌、不陪酒的，要不然東北老娘們高低也整兩口。
敢情兩口子早就合計好了，特意避開人，就等著喝到位了跟自己說這事。
許全勝根本不敢抬頭看人。
「俺倆剛成親那陣子，俺尋思天冷她身子虛，去河上鑿冰窟窿抓魚，就想給她補補身子。」
「誰知道，俺腳底一滑直接掉進冰窟窿里。」
「好不容易爬出來、打那以後，俺就徹底廢了。」
「這事，全屯子沒第三個人知道，俺都爛在肚子裡好幾年了。今天實在被憋得沒招了，才敢跟你張嘴。兄弟，可憐可憐俺兩口子，幫俺一回吧！」
許全勝直接鬆開手，身子一歪，往炕上一磕，當場就要給陳高山磕頭作揖。
陳高山趕緊伸手架住他，不讓他跪下去。
「你別這樣！全勝哥，快起來！」
「這事是你一個人的主意？她、願意？」
他立馬就點頭，直接應下，猶豫一點，大兒子就跑了。
「願意！她願意！屯子裡的娘們都愛扯犢子，戳俺倆脊梁骨，說俺倆生不出娃、斷了香火。」
「俺倆思來想去，屯裡這麼多小子，俺就挑中你了！」
「反正都要走這一步，不如挑個身板壯的好種！將來生出來的娃娃壯實、聰明、有出息！最好啊，能先添倆大胖小子，最後再來個小閨女，湊齊一雙好兒女！」
好傢夥，這兩口子胃口是真不小！
他自己現如今都只有兩個小閨女，還沒個兒子呢！
這老哥倒好，張嘴就預定倆兒子一個閨女，要求比誰都多！
他看著眼前哭得窩囊、卑微求人磕頭的許全勝，心軟了。
都是苦命人，活著本就不容易，傳宗接代、留個香火，就是這莊稼人這輩子最大的念想。
陳高山終究嘆了口氣。
他不是鐵石心腸的人，有的忙該幫也得幫幾把。
黑土地養不出狹隘的人，他這個人最仁義了，也不是那不近人情的人。
做人還是要講究奉獻的，這是咱們的傳統美德。
可該拿捏的分寸、該說的話，必須說在前頭。
絕對不能稀里糊塗應下，自己可不能讓王新娥牽著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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