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飄了飄,又被眼前的山路拉了回來。
天色越來越沉,日頭暗了下去。
這荒郊野地,夜裡可不太平、山裡有青皮子、野豬。
劉紅英走得滿頭汗、看著越來越黑的天。
追上兩步,伸手拽住高山大哥的袖子。
「高山大哥,天快黑了、咱們別往山里走了,萬一有青皮子下山可咋辦。」
「要不、咱們就在跟前這個屯子借住一宿吧,等明天天亮了,咱們再接著趕路。」
陳高山瞅了瞅前頭的道。
「中、那就不趕夜路了,咱找戶人家借住一宿。」
倆人順著路往前摸,剛拐過一個土坡,就瞅見路邊一戶土坯院門跟前,蹲著個五六歲的小小子。
小娃露著細胳膊細腿,正蹲在門口玩泥巴罐子。
陳高山隨手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用紙包著的糖球,走上前。
「娃娃,你家大人擱家不?」
小娃聽見動靜,抬起腦袋,一臉懵地瞅著他。
「你喊俺、這是給俺的。」
「嗯,給你的,拿著吃吧。」
陳高山隨手把糖球遞過去。「我倆是外地趕路的,走累了,尋思問問,能不能在你家借宿一宿。」
小娃一聽有糖吃,立馬把手裡的泥巴罐子往地上一撂,兩隻小手趕緊在褂子上胡亂蹭了蹭,接過糖。
他拆開紙包,把糖球塞進嘴裡,小臉立馬樂開了花。
吃完還不忘把糖紙、揣進口袋裡。
含著糖,小娃含糊不清地問。
「你這糖可真甜、啥是借宿啊?」
「就是別人在你家住一晚,天亮就走。」
這話一出,小娃立馬懂了,眨巴眨巴眼,實話直接往外吐露,聽得人心裡咯噔一下。
「噢、俺知道了,俺家晚上老多老多人來住了,都是從山上下來的,你們也是山上的人不?」
陳高山眉頭皺著。
這屯子都是普通莊戶人家,哪來那麼多山上的人來借住。
尋常獵戶都是下山趕集、採買東西,壓根不會扎堆借宿。
只有一個可能、這戶人家根本不是普通老百姓家,是屯子裡給山上鬍子放風的哨點。
鬍子不吃窩邊草,不搶本屯子。
好懸、差點就一頭扎進鬍子窩裡了。
陳高山面上裝得啥事沒有。
「沒啥,你接著玩你的吧。」
他二話不說,反手一把拽住旁邊的劉紅英,扭頭就往屯子外頭撤。
小娃看倆人轉身就走,當場懵了,追在後頭扯著嗓子喊。
「哎、你們不找俺爹娘借住了,咋走了呀。」
這時候院子裡傳出婦人喊聲。
「狗蛋子,你跟誰瞎嘮嗑呢。」
小娃狗蛋子盯著倆人越走越遠的背影,又摸出兜里的糖紙,湊嘴邊舔了舔味。
「俺不知道、就是兩個過路的。」
····
劉紅英被他拽得一溜小跑,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她瞅著高山哥臉色嚇人,也不敢多嘴問,就乖乖跟著使勁跑。
倆人一直走出二里多地,徹底看不見屯子的房子,陳高山這才慢下腳步。
他回頭朝屯子望了一眼。
「高山大哥,那家人、不是好人嗎?」
「好不好不知道,但也絕不是安生人家、普通莊戶人家,哪能天天有山上的人借宿?那是鬍子的哨點,專門給土匪望風、留落腳點的。」
「咱今晚要是住進去,半夜山上的人一下來,咱們還睡大覺呢,咋跑。」
一聽這話,劉紅英嚇得抓住了他的胳膊。
天色這會兒徹底黑透了。
「高山大哥,那、那咱今晚擱哪住啊。」
陳高山左右掃了一圈,他是獵戶出身,夜路早就走慣了。
「別怕,有我在,野獸不敢靠前。」
他瞅見斜下方山坳子裡,旁邊還有塌了半拉的破廟,牆塌了大半,好歹能擋風。
「就那了、今晚咱就在這湊合一宿。」
他把背上的大柳條筐,往牆角一放。
撿來一堆樹枝,點了個火堆。
他把衝鋒鎗握在手裡出來,身子靠著土牆,眼睛盯著進山的小道,守著哨。
「你踏實著睡,有啥動靜我立馬喊你,不用怕。」
劉紅英兩個眼皮子早就開始打架了,但是還是開口問了一句。
「高山大哥,你後背是不是又刺撓了、我給你撓撓吧。」
不等他回話,小手已經搭在他後背上,撓了起來,這是每天的老節目了。
陳高山勾著嘴角,看看這就是養成的好處。
那就是丫蛋子聽話,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具有可雕塑性,你咋捏咋是。
沒一會劉紅英就睡著了。
陳高山睜著眼,心裡琢磨眼下這世道。
不是他倆惹麻煩,是麻煩專往路人身上湊。
雖然說八爺灰南下之前已經在清剿山上的鬍子,但凡占著大山頭、人手多的綹子,要麼直接一窩端,願意投降的就收編進隊伍,跟著大部隊往南邊打仗。
可架不住還有大把漏網的。
三五個人湊一塊,整兩把土槍、老套筒,就能自立一個小綹子,攔路劫道,專挑的老百姓下手,四處流竄。
這幫滑頭還學起隊伍的十六字真言。
敵進我退,敵住我藏,敵抓我降,敵退我回。
大部隊一來,立馬回屯子裡躲起來,看著人走了再出來禍禍。
東北這山林子多,鬍子一時半會兒還真就清不乾淨。
他就這麼熬了大半宿,槍一直握在手裡。
一直熬到凌晨三點多,快四點的時候,眼看太陽就要冒頭。
陳高山伸手把火堆扒散,拿土蓋嚴實。
「紅英,醒醒,天亮了,咱接著趕路。」
小姑娘迷迷糊糊揉著眼睛坐起來,胳膊腿酸得發麻,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知道了,高山大哥。」
眼瞅著還有四十里路就到了,抓緊回家才是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