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裡頭的陳高山,把牆根底下張寶貴兩口子說的話,聽得是一清二楚。
草、這倆癟犢子,心眼子爛得跟茅樓一樣,一肚子黑水滿滿登登的都要冒漾了。
原先他還以為,這幫人死皮賴臉哄張寶福回來,就是缺個免費苦力、缺個幹活牛馬。
這下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哄老姑父回來幹活,僅僅是第一步。
這一家子狼心狗肺的缺德玩兒楞,是打算把老姑、可心、霞霞一家子老小,全都算計死了。
陳高山心裡瞬間想通了前前後後所有事兒。
也難怪霞春、霞秋兩個妹子,死活不願意待在老張家。
寧願跟著唱二人轉的人家他、也不樂意回這狗屎不如的爛家。
這哪是家啊,這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窩糞坑。
他爹以前說得一點沒錯,老張家就沒一個好揍的。
活著浪費糧食,喘氣污染空氣,一家子歪瓜裂棗、良心餵狗的讓驢草的。
陳高山沒空在這干生氣。
他換上了一身長袍褂,還有一頂禮帽。
這身行頭是早先在李半街家收的,尺碼有點小,湊活穿吧。
他順手拎上一包桃酥,從空間裡出來。
繞到隔壁鄰居家,抬手叩了兩下木門。
等了兩秒沒動靜,隨手一推,院門沒插上。
他邁進院子,一眼就瞅見院當中坐著個六十來歲的老大娘。
老太太搬個矮板凳,佝僂著腰,正吭哧吭哧搓苞米棒子。
這大娘年輕時候鬧過紅眼病,沒錢治,落下了病根,眼睛昏花得厲害,看啥都模模糊糊、重影發虛。
聽見院裡有腳步聲,大娘立馬停下手裡的活,眯著一雙老花瞎眼,使勁抻著脖子往前瞅,看了半天也沒看清人臉。
「哎?你這小子哪來的,咋不吱聲就往人院裡鑽,找誰啊。」
陳高山走過去,在大娘面前伸手晃了晃。
「大娘,你眼睛看不見啊?」
「你這個小子,脫褲子放屁呢啊,我要是能看清我還問你幹啥。」
他嘿嘿笑了起來。
「大娘,我是劉家堡子那邊過來的,今天來咱夾皮溝打聽點老事兒。我想問問,四十多年前,咱屯子裡有沒有人家撿過逃荒的小小子的。
還有誰家媳婦懷著身孕改嫁、帶肚嫁過來的。我是替我的二大爺尋親的,當年逃荒跟家裡人走散了。」
這老大娘是屯裡出了名的熱心腸,一輩子心軟愛幫人,最聽不得尋親找孩子的苦事。
立馬把手裡的苞米棒子往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趕緊起身招呼。
「哎呀孩,快進屋快進屋、外頭秋風嗷嗷刮,凍得慌。」
「四十多年前的老黃曆了,年頭太久,再說咱們夾皮溝的好多老人都沒了,我記不太準,但是我在這屯子住一輩子,能想起來的,我指定都告訴你。」
陳高山跟著老大娘進屋嘮了兩句家常,屋裡土炕燒得熱乎的。
大娘蹭了蹭手上的灰,轉身端出一碗熱水。
「喝點水歇歇。」
大娘把碗遞過來,眯著眼。
「你光說尋孩子,知不知道孩子娘叫啥名、有個名頭我也好幫你合計合計。」
陳高山伸手接過碗,沒喝,擱在炕桌上。
他之前聽老爹嘀咕過一嘴,老姑父的娘、娘家姓王。
這年代鄉下婦人沒有正經大名,死後立碑也只刻個張王氏,一輩子連個像樣的名號都沒落下。
「大娘,孩子他娘就姓王。」
「姓王?」
大娘嘴裡反覆咂摸這個姓,眉頭皺著,想著四十多年前的事。
風吹雨打四十來年,屯子裡換了好幾茬人,舊事大多都爛土裡了。
她坐在炕沿邊,眯著眼想,嘴裡嘟嘟囔囔的,足足過了五六分鐘。
突然,大娘一拍大腿。
「那時候逃荒扔娃的,大多都是扔丫蛋子、誰捨得扔帶把的小子、壓根沒有。」
陳高山心裡有數了。
這麼一說,老姑父絕對不是老張家撿來的。
還沒等他細琢磨,大娘緊跟著又爆出個驚天大瓜,扒著當年的老底。
「你說孩子他娘姓王、那對上號了,隔壁老張家張得春娶的媳婦,可不就是娶了個姓王的姑娘嘛,就是寶福他娘啊。」
「當年倆人剛成親滿打滿算七個月,這張寶福就落地了。」
「對外嘴硬說是早產糊弄外人,我那個時候都生兩個孩子了,足月的和早產的、我還能分不清、那小子生下來這麼大,一看就是足月的。」
大娘一邊說還一邊比劃,得有小貓那麼大。
好傢夥!
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還有意外收穫啊。
老姑父既不是撿來的,也不是老張得春的種。
是他老娘帶肚嫁過來的野種。
難怪他打小在老張家活得豬狗不如。
爹娘偏心眼,打他罵他。
兩個弟弟被捧成命根子,把他被當成外人、當驢使喚。
這就能說通了。
根子就在這兒、不是老張家血脈。
陳高山臉上故意裝出激動的樣,順著大娘的話往下接。
「大娘,那可真是對上了。我二大爺跟二大娘當年逃荒走散,分開的時候我二嬸剛好懷上倆多月、這麼算下來,張寶福就是我二大爺找了一輩子的親兒子。」
大娘雖然心裡還有點模模糊糊的不確定,但看陳高山說得板上釘釘,再聯想老張家的德行,瞬間徹底信了。
她點頭,越想越覺得對勁。
人嗎,只會願意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
「怪不得啊怪不得。」
「你瞅瞅老張家那一窩人,一個個偷奸耍滑、好吃懶做、心眼子壞流膿、唯獨這張寶福,老實,幹活嘁哩喀嚓的,不像老張家的那兩個兄弟把日子過的皮兒片兒的。」
「這下就通了、壓根就不是一家的種啊。」
說到這兒,大娘替張寶福打抱不平。
「當年寶福剛生下來,張得春就疑神疑鬼,天天對著他娘又打又罵,摔盆砸鍋都是常事。」
「後來接連生了老二老三,才算消停點,把倆小的恨不得扛腦瓜頂上。」
「這孩子打小就可憐,爹不疼娘不愛,在家裡累死累活的、去年臘月大冷天,得了怪病,還被張家的兩個驢草的,狠心趕出去了。」
「老張家這一窩,真沒一個好揍的,純純缺了八輩子大德。」
末了,大娘嘆了口長氣,她還以為張寶福早就沒了呢。
「孩啊,怕是你二大爺這輩子,也見不著這親兒子了。零下幾十度,生著病被趕出門,指定凍餓沒了,活不下來的,你也別找了,歇氣吧。」
看來這老大娘壓根不知道,快要凍死的張寶福,被張家那倆白眼狼又哄回來了。
他站了起來。
「大娘,謝謝啊,跟我嘮這麼多事兒,幫了我大忙了。這點桃酥你留著慢慢吃,算是我一點心意。」
大娘趕緊擺手推辭,樸實的屯子人,最不好意思白拿東西。
「你這孩子,客氣啥啊,我就動動嘴皮子嘮兩句閒嗑,哪能要你這麼金貴的點心,快拿回去,我可不能要。」
陳高山腿快,老大娘著急忙慌從屋裡攆出來,追到院子外頭,人早跑沒影兒了,連根毛都看不見。
大娘站在門口愣了半天,咂吧咂嘴,心裡那點八卦火苗子徹底給點著了。
這年代鄉下屯子,沒啥看戲、沒啥耍樂的,老娘們最大的消遣就是湊一塊兒嘮閒嗑、扒人家底。
誰家雞丟了、誰家兩口子半夜幹仗、誰家老爺們搞破鞋,丁點小事都能給你傳得十里八鄉。
別瞅這大娘六十多歲、眼睛還花,那是夾皮溝情報局骨幹元老。
嘴快、耳靈、記性好,最擅長把芝麻大的事兒,傳成西瓜大的熱鬧。
屯子裡老爺們、從寡婦門口多走兩步,第二天就能傳成半夜鑽相好被窩剛出來。
十里地外的屯子閒話,她們都能聽得有鼻子有眼。
今天這事兒、不用等到明天上午,不出一宿,夾皮溝從南頭到北頭,家家戶戶都得知道了。
老張家老大張寶福,壓根不是老張家人,是他娘大肚子帶過來的野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