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蓮花，你倆聽娘說句心裡話、眼瞅著四毛五毛都快百天了，你倆身子也養回來了，明兒讓山子領著你們回一趟娘家。以前那點事兒，鬧也鬧過了，吵也吵完了。
就你爹那個老犢子，再咋不是東西，那也是生養你們爹娘。去年過年你們沒回去，王八窩棚就得有不少說閒話，指不定說咱們老陳家不懂禮數，不讓兒媳婦回娘家呢、今年你們回去看看吧。」
「家裡那頭你爹前些日子打的野豬，拎半扇帶上，再拿兩張兔皮子。老王頭不是啥好揍的，不干人事。
但咱老陳家不能也跟他一樣不干人事，空著手上門，難看，該有的禮數得有，娘要是別人家的那不講理的婆婆那可是巴不得的你們不回去，人活一張臉，咱家就不是那驢揍的人家，你倆該回去看看了。」
杏花低頭聽著婆婆為她們找想的話，心裡軟乎乎的，嗯了一聲。
有時候她也自己罵自己，老娘們的心咋就這麼軟呢，真就有點犯賤、娘家一點好，都放大了看。
爹娘偏心二柱子，可到底是生養自己的人。
當年家裡窮、好歹沒把她們姐妹餓死、扔雪地里。
家裡的大柱子，對她和蓮花還是挺好的。
當初她嫁進老陳家，兜里壓箱底那點錢，就是大柱子偷摸塞給她的。
這份情，杏花一直記在心裡，不會忘的。
而且他們也幹了一件好事，那就是給她尋了老陳家的親事，要不然自己和蓮花也得不到這麼好的姻緣。
自己如今給老陳家生了帶把的小子，也算是徹底在這扎了根了，說話也有底氣了。
也該堂堂正正回一趟娘家，亮亮相，堵上別人的嘴。
蓮花見她姐都點頭，性子急的毛病立馬上來了，放下手裡的裁皮剪子。
「娘，我聽你的，回去就回去。這次回去我正好當面問問我爹娘，讓他們自己摸著良心說，我姐我倆是留在老陳家過得好，還是跟他們回去改嫁受罪好。
嫁出去的閨女還想往回領，啥好事都想占上啊，真是臉大的沒邊了。」
蓮花心裡憋了好幾年的火氣，這回終於能正大光明吐出來了。
「我跟我姐這輩子，生是老陳家的人，死是老陳家的鬼，山子哥疼我們、爹娘護我們、我現在啥不怕。
當年憑啥拿我姐去給二柱子換親事，憑啥這麼糟踐自己閨女，這次回去，必須給我掰扯清楚。」
蓮花這一陣吃得好，也不用幹啥活，養的白胖白胖的，正愁勁沒處使呢，炕上是炕上，事是事，必須得掰扯明白的。
陳劉氏瞅著二兒媳這敢說敢幹的潑辣，心裡點頭，還真有點她年輕時候的真傳，不吃虧、不窩囊，心裡敞亮有啥說啥。
但她還是趕緊囑咐。
「行了，心裡有數就行，大過年的別吵吵。真有啥事、要掰扯理，讓山子出頭。你倆躲在後頭，別上前嗆聲，別再把奶氣回去了。」
一邊的杏花比蓮花要穩重。
「娘，你還不知道蓮花啥性子啊、典型的順毛驢，在家嘴再厲害，見了娘家娘一哭，立馬就麻爪了，放心吧，有我攔著，絕對干不起來仗。」
其實杏花心裡早就惦記回娘家了、上次弟弟大柱子偷偷上門串親戚，她心裡就揣了這個念想。
她就是想讓王家窩棚這幫人都睜大眼睛看清楚。
就算是她死了男人，是個小寡婦，日子也能過好了。
正月初三一大早。
陳高山套好家裡的大馬，拴上爬犁，準備帶杏花、蓮花回娘家。
她倆身上穿著新棉襖，外頭套著兔毛小馬甲，頭上扣著兔毛帽子，脖子纏著山子給她們買的羊毛圍脖，看著就像地主家的小姐一樣。
倆人坐在爬犁上，身上蓋著厚被，懷裡抱著四毛、五毛。
倆小傢伙裹得里三層外三層，就露兩個小鼻孔喘氣。
這倆小子胃口大，嘴又急，隔一陣子就得吃奶，離不開人，要不然就不帶著了。
家裡葵花也能餵奶，但一個人量哪夠餵三個奶娃娃，根本頂不住三個崽子果的。
爬犁上頭放著著回門的禮。
半扇野豬肉、兩張兔皮、還有小扣子年前送來的一條大胖頭魚。
除此之外，還用包袱裝了一大堆家裡人的舊衣服。
這年月，屯裡人誰家也不嫌棄舊衣服。
能有衣裳穿，就已經相當不錯了，破爛打補丁，一件棉襖輪流穿都是正常現象。
陳高山坐在爬犁前頭趕馬，心裡沒啥彆扭的。
要說真論親戚，本來姑爺年年都得去老丈人家地里幫忙幹活、走動親戚。
就因為去年老王家上門整事，兩家鬧掰了，反倒給他省了不少麻煩和活。
要他說他這個老丈人純純就是眼皮子淺、腦袋不轉個。
你家裡窮、娶不起給二柱子娶不上媳婦、缺糧食，哪怕厚著臉皮上門張嘴借，老陳家也不可能說一點都不幫。
偏偏就腦子灌大糞了，非要拿死了男人的大閨女去換彩禮、直接把路走死了。
這種一瓶子不倒，半瓶子晃蕩的老鱉犢子，誰也拿捏不准，這次回來他能幹出啥的粑粑事。
不過陳高山不在乎、今天主要就是陪媳婦回門，讓姐倆心裡痛快痛快。
只要她倆高興，真出啥事，他都能兜住了。
「都坐穩當了啊，前頭有個大溝，過了溝我就催馬提速了，別晃著孩子。」
前後不到半個鐘頭，直接就進了王家屯子的王家窩棚。
正月里的屯子，比平時熱鬧不少。
道上到處都是串門的、撒歡瘋跑的小孩。
一群半大不小的小子、丫蛋子蹲路邊撿剩下的小啞鞭，凍得小臉通紅。
一個個棉襖袖子磨得鋥亮，臉蛋子皴得一道道紅血絲，掛著大鼻涕也顧不上擦，蹲雪地里玩。
遠遠瞅見的大馬爬犁過來，一群小孩抬起腦袋，往這邊瞅。
路邊屯裡串門的老娘們，瞅見了爬犁上的人。
一個扎著藍布頭巾、揣著袖口的婦女湊上來，扒著看了好幾眼。
這人是老丈人家隔壁，李二炮的媳婦。
她瞅了半天。
「哎呀媽呀，這不是王貴友家的杏花、蓮花嘛，指定是你倆，我沒認錯。」
哎喲，杏花蓮花，這是回娘家拜年了啊，去年過年咋沒瞅見你姐倆回屯呢。」
杏花抱著懷裡兒子，怕風颳著，回了一句。
「二炮嫂子，過年好。去年那個啥，我...」
蓮花見他姐吞吞吐吐的，直接接過話。
「二炮嫂子你這是出門串門吶、去年我跟我姐坐月子生閨女，身子沉，走不開。今年我倆又生了兩個帶把的小子，眼瞅著都快百天了，要不是孩子稍微穩當點，今年我們都回不來娘家。」
這話一出，二炮媳婦當場眼睛瞪得溜大，嘴巴都合不上了。
之前屯裡就傳閒話，王貴友家這倆閨女嫁得好，大閨女男人死了、王嬸子嘮過，說山子一個人頂兩房過日子。
今天一聽蓮花親口說，去年生丫頭、今年添倆大胖小子，這事是真的。
她打量坐在爬犁上的杏花男人。
比起兩年前上門娶親那時候，這人更壯更魁梧了，咋感覺像是又長個了。
身上穿的狼皮，體面的不行啊，看著就不是屯裡普通的莊稼漢。
二炮媳婦心裡羨慕得直冒泡，嘴上更是誇得不停。
「哎喲我的天，你姐倆可真是有福啊、先開花、後結果，先得閨女、後得小子，這是好事。」
她盯著杏花蓮花的臉蛋子、以前這姐倆在王家窩棚過日子，窮得面黃肌瘦、灰頭土臉的
這才嫁出去幾年啊，養得白皮細肉的，臉蛋子透著紅潤，穿的也乾淨。
「瞅瞅你倆這細皮嫩肉的，這事在婆家享福了、剛才我遠遠看著人面熟，又不敢認，沒想到真是你們。」
屯子裡誰不知道老王家的王貴友是個啥人，在家的時候就對閨女不好，屯子就沒有這麼苛待閨女的，就他們這一家，不是個人揍的，要她說，杏花和蓮花不回來就對了，哪有娘家人，自己閨女生孩子都不去看的，沒人性的玩兒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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