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狀是在月底送到清河村的。
不是意料中的翰林院修撰,也不是六部觀政。
是雲州蘆邊郡石溝縣縣令。
消息傳開的時候,玉京城裡那些等著看林初平步青雲的人全都愣了。
狀元郎外放知縣,大周朝多少年沒出過這種事。
但愣過之後,明眼人都品出了滋味。
石溝縣是什麼地方,雲州最偏的縣,蘆邊郡最窮的地方之一,三面環山一面臨溝,窮得出了名。
把一個狀元郎扔到那種地方,不是貶,是磨。
磨成了,就是大周的棟樑。
磨不成...周庭輔的學生,還是狀元,怎麼可能磨不成。
馬車離開清河村那天,陳先生站在院門口,拄著竹杖。
林初在他面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陳先生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三下,然後擺了擺手。
溪邊的柳樹已經綠透了。
小小站在柳樹下,她也該回龍庭閉關了。
「給你的。」她從袖子裡掏出一道符,塞進林初手裡。
符紙折成小小一個三角,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紋路,筆畫拐彎的地方還打了個圈,像是畫到一半走了神。
「這是我畫的傳訊符。」小小把臉別過去,聲音有些軟糯道,「你要是回村了,就到溪邊來叫我,我不是閉死關,我能聽到的,你叫我就出來。」
林初低頭看著手裡那道歪歪扭扭的符,笑了一下。
「別弄丟了。」小小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丟了就沒有了。」
「好。」
101看書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101🅺🅺🅢.🅒🅞🅜超方便 全手打無錯站
「也不許給別人。」
「好。」
小小咬了咬嘴唇,忽然往前邁了一步,腦袋往林初懷裡撞了一下,然後飛快地退回去,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喊了一句:「林初哥哥,你要好好的!」喊完不等他回答,一頭扎進了水裡。
林初站在原地,把符仔細收進懷裡,貼著那枚海螺放好。
……
一個月後。
林初到了石溝縣。
這裡比林初想像中還要破落。
縣城只有一條主街,青石板路面坑坑窪窪,兩旁的店鋪稀稀拉拉,招牌歪的歪、破的破。
縣衙更慘,大門上的漆掉了一半,後院幾間屋子漏雨漏風,灶房的鍋都生了鏽。
林初到任第一天,把縣衙里僅剩的七個人叫到一起——縣丞和一個年過花甲的主簿,兩個衙役,還有一個管帳的師爺,一個做飯的老媽子,一個看門的半大孩子。
「咱們縣有多少戶?」
主簿翻了半天冊子:「回大人,大概……三千來戶。」
「賦稅收了多少?」
師爺支支吾吾:「去年收了……不到四成。」
「為什麼?」
「田薄,路爛,商隊不願意來,加上前幾年鬧過一場旱,不少人家實在交不上。」
林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第二天一早,他換了身粗布衣裳,帶著那個半大孩子出了縣衙。
接下來一個月,他把石溝縣下面十七個村子走了一遍。
每到一個村子,他就蹲在田埂上跟老農聊天,坐在井邊聽婦人們嘮家常,鑽進土窯里看燒窯的師傅怎麼幹活。
「大人,您怎麼什麼都問啊。」那個半大孩子叫余謙,一開始聽到他的名字時,林初可是楞了好一會兒。
「不問怎麼知道。」
「知道啥?」
「知道這裡的人靠什麼活。」
走完十七個村子,林初心裡有數了。
石溝縣窮歸窮,但不是沒東西。
山上有竹子,坡上適合種果樹,河裡有魚,土質雖然不算肥,但種幾樣耐旱的莊稼勉強夠用。
問題是東西運不出去,路太爛,外面的商隊不願意來,裡面的人也不敢多種——種多了運不出去爛在地里,還不如少種點省力氣。
林初回到縣衙,鋪開紙,開始寫。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桌上擺了厚厚一沓紙。
修路的方案、種果樹的方案、編竹器的方案、開渠引水的方案——每一樣都寫得清清楚楚,從怎麼籌錢到怎麼出工,從第一年幹什麼到第三年幹什麼,連每項工程要多少人、花多少時間都算好了。
主簿看完之後愣了好一會兒:「大人,這些法子……您是從哪兒學來的?」
「多走走就知道了。」
修路是第一件事。
林初把縣衙帳上僅剩的那點錢全撥了出來,又給雲州府寫了信,從知府那裡磨來了一筆專款。
林初做為周庭輔的學生,又是新科狀元,雲州知府自是無不應允。
俗話說得好,想致富,先修路。
為了節省開支,他動員各村的壯勞力出來幹活,以工代賑——來修路的管飯,還抵賦稅。
就這樣,路修了半年就通了。
然後是種果樹。
林初從鄰縣請了兩個老農來教,又讓人去縣城外面的鎮上買了果苗,一家一戶地發。
他說種活了,賣出去的錢九成是你的,縣衙只收一分。
第二年春天,石溝縣的山坡上就綠了一片。
編竹器是余謙想到的,那天他蹲在路邊嘀咕了一句「咱這竹子這麼多,咋沒人編筐賣呢」,林初聽見了,第二天就讓人去隔壁縣找了個老篾匠來教手藝。
第三年開春的時候,石溝縣的竹器已經在蘆邊郡幾個大集上賣出了名聲。
緊接著的是開渠引水,養魚,還在縣城外面設了一個固定的集市。
轉眼三年過去。
石溝縣徹底變了。
主街的青石板路重新鋪過,兩旁的店鋪多了二十幾家,招牌新嶄嶄的,逢集的時候街上擠得走不動道。
縣衙的大門重新漆了一遍,但林初沒讓人換新的——他說舊的不破就行,錢花在刀刃上。
石溝縣從一個貧困縣,一躍成了蘆邊郡最富庶的那一批縣城之一。
這三年來,林初的威望在整個蘆邊郡都很有影響力。
無數人從一開始的質疑,到佩服,最後到敬仰。
有說他是「狀元縣令」,說他放著京城的清福不享跑到窮山溝里來,說他不坐衙門坐田埂,說他跟老農吃一個碗裡的飯。
還有童謠,不知是誰編的,從石溝縣的村頭巷尾傳到了隔壁幾個縣:
石溝縣,舊時荒,
狀元郎,下田莊。
不騎馬,不坐堂,
扛著鋤頭走四方。
修了路,通了江,
果樹滿坡魚滿塘。
三年光景變了樣,
家家戶戶有餘糧。
……
年底,調令到了。
不是升遷的調令,是直接調任,雲州府府主。
與此同時,劉縣令....不對,現在該叫劉郡守了,此時他坐在蘆邊郡衙門的後堂,把手裡的信件看了兩遍。
調林初任雲州府府主,管轄雲州府及下轄十三郡。
「好!好!」
劉郡守連拍了兩下桌子,把端茶進來的小吏嚇了一跳。
劉郡守理都沒理他,自己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好幾圈,嘴裡念叨著「我就知道」「當初我沒看錯」「這小子比我想的還快」。
林初離任那天,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
他把縣丞叫進來,把帳冊、戶籍冊、田畝冊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又拿出一本自己寫的《石溝縣事略》,放在最上面。
「這本是我這三年記的,石溝縣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該怎麼做,都在裡面,下一任縣令來了,可以交給他。」
林初本不想驚動太多人,只準備帶上余謙,三年來這孩子跟著他學會了不少東西,林初也很欣賞這孩子。
沒想到當推開縣衙大門的時候,他愣住了。
街上站滿了人。
從縣衙門口一直排到城門外面,黑壓壓的一片。
有人端著雞蛋,有人抱著雞,還有人提著一籃子新摘的果子。
一個老農佝僂著背擠到前面,手裡捧著一小袋米。
他嘴笨,說不出什麼場面話,只是把那袋米往林初手裡塞,反覆念叨著:「大人,這是自家種的,您拿著,您拿著。」
旁邊一個大嬸接過話:「林大人!您走了我們可怎麼辦啊——」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哭了出來。
林初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這些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只得往後退了一步,整了整衣冠,雙手交疊在身前,對著街上的人深深一揖。
余謙站在馬車旁邊,拿袖子使勁抹眼睛。
馬車終於還是駛出了城門。
林初掀起車簾往回看,那些人還站在街上,久久沒有人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