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雲州府的路上,林初繞道回了一趟清河村。
這幾年他每年都回來一次。
除夕前到,初三走,雷打不動。
王大嬸說狀元郎不忘本,村里人道林小子當了官也沒變樣。
陳先生還在廊下坐著,藤椅舊了些,竹杖磨得發亮。
三年下來他又蒼老了不少,但好在精神頭還是足的。
林初在他旁邊坐下,跟他說石溝縣的事。
說修路,說種果樹,說余謙那孩子,陳先生聽著,偶爾點頭,不問什麼,但聽得很認真。
「小小那丫頭,每兩個月都來一趟。」陳先生忽然開口。
林初轉過頭。
「來吃頓飯,坐一會兒就走。」陳先生端著茶杯,語氣很淡,「有時候帶條魚,有時候帶點果子,上個月還給我做了件新棉襖,手藝比她姐當年也不差了。」
林初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飯後去了溪邊。
他從懷裡掏出那道符,注入一絲氣運。
符隨即亮起,他如今已有一些微弱的氣運在身了。
片刻後,溪面上起了風。
小小從林子裡走出來,穿著一件淺青色的衫子,身量比三年前高了一些,眉眼間褪去了大半稚氣。
「林初哥哥。」
林初不由揉了揉她的腦袋。
「好久不見小小,近來可好。」
」我很好。」小小抬頭,隨即又頓了頓,「姐姐還在閉關。」
「我知道。」
「我去禁室門口看過,結界很穩,靈力波動也很穩,老師說她狀態很好,不會有事的。」小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三年前那樣動不動就紅著眼眶,她確實長大了。
林初笑了一下。
小小看了他一眼,別過臉去:「你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長大了。」
小小哼了一聲,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說了一句:「下次回來,記得還叫我。」
「好。」
隨後林初獨自在溪邊那科柳樹下坐了一夜。
余謙趕車,林初則靠著車壁翻看雲州府歷年賦稅冊子。
雲州府城比玉山縣大得多,城門樓上的匾額寫著「雲州」兩個字,筆力蒼勁。
馬車穿過城門,街面寬闊,兩旁店鋪林立。
府衙門口,同知領著十幾個官員已經在等了。
同知姓孟,四十來歲,圓臉微須,說話時臉上總掛著笑。「林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孟文彬,雲州同知,恭候多時了。」身後那群官員齊齊行禮。
林初下馬,拱手回禮,目光掃過眾人,沒有多說什麼,只道了聲「有勞」。
接風宴擺在府衙後堂。
菜不少,酒也是好酒,但林初只喝了三杯便放下杯子。
孟文彬看在眼裡,也跟著放下杯子,沒勸。
宴散之後,孟文彬親自送林初到後衙住處。「大人初來,下官已將近年來的戶籍黃冊、公文檔案等資料都準備好了,大人隨時可以調閱。」
林初看了他一眼。「孟大人費心了。」
「份內之事。」孟文彬笑了笑,行了一禮便退下了。
余謙站在門口,看著孟文彬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回過頭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大人,這位孟同知,做事挺周到的。」
「太周到了。」林初說著,推門進了屋子。
接下來,林初沒有見任何人。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從早到晚翻那些冊子。
一頁一頁地看,一邊看一邊做批註,有什麼對不上的地方就用硃筆圈出來。
看完了冊子看卷宗,看完了卷宗看公文。
余謙每天送三頓飯進來,每次進來都看見林初埋在兩摞冊子中間,左手翻頁右手寫字,頭都不抬。
直到第六天,林初才從書房裡出來。
「去請孟同知。」
孟文彬來得很快,進門的腳步很輕,坐下的時候只坐了半邊椅子。
「大人這些日子辛苦了,不知有何吩咐?」
林初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清平縣縣令空缺半年了,孟大人覺得誰合適?」
孟文彬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林初一開口就問這個。
清平縣令確實空了半年,之前幾個官員推來推去,誰也不肯表態。
他斟酌了片刻,報了一個名字,是他們一系的人。
「好。」林初說,「那就他。」
孟文彬抬起頭,還沒反應過來,林初已經翻開了下一本冊子。
「河陽縣的賦稅連續三年倒數,但田畝數並不少,孟大人怎麼看?」
「這……」孟文彬額角滲出一層薄汗,「河陽那邊地勢低,年年有水患,所以……」
「那就治水。」林初合上冊子,看著孟文彬,「水利的事,孟大人多費心,治好了,我給孟大人請功。」
孟文彬出了書房,後背的衣裳已經濕了一片。
他說不上來剛才那半個時辰是什麼感覺——這個年輕人說話不緊不慢,臉上始終掛著笑,語氣也客氣得很,但你根本分不清他是在跟你商量,還是在告訴你該怎麼做。
接下來的幾個月,林初做了一系列的事。
他把雲州府下轄十三個郡縣的錢糧帳冊全部覆核了一遍,查出三筆對不上帳的,直接下文追繳,一個月的期限,逾期按律處置。
涉及的兩個縣令一個被調任閒職,一個被參了一本。
他把府衙里幾個關鍵位置的人換了,換上去的不全是周庭輔那邊的人,也有幾個是本地提拔的——辦事勤快、沒有派系背景的小吏。
這幾個人被提拔之後,對林初死心塌地。
緊接著又對州內的世家大族進行研究,拉攏一批打壓一批。
一手棒子一手棗子。
不到兩年,整個雲州官場徹底變了樣。
雖然談不上什么正氣浩然,兩袖清風,那個太難,也不現實。
但至少沒有人再敢明目張胆地貪贓枉法,沒有人再敢在府衙的公文上做手腳,沒有人再敢欺壓百姓之後覺得可以全身而退。
雲州的百姓都說,林府主是個溫和的人。
平日走在街上,一身青衫,面帶笑意,見誰都微微點頭,看不出半點架子。
但底下的官員都知道,這位林府主說一不二,手腕硬得很。
他給你臉的時候你最好接著,他不給你臉的時候,你連後悔都來不及。
轉眼又過了一年。
雲州府的賦稅連續三年超額完成,刑獄空了一半,水利修了七處,官道新鋪了兩條。
聖上的嘉獎詔書從玉京城發來,措辭雖不輕不重,但能在任期未滿時就收到嘉獎,其中的意味,朝堂上的人都懂。
消息傳來那天,孟文彬特意到後衙來道賀。
「恭喜大人,聖上親筆嘉獎,這可是難得的殊榮。」
林初正在看一份新報上來的水渠圖紙,聞言抬起頭,笑了一下:「還有幾處沒修完,等修完了再恭喜也不遲。」
孟文彬搖了搖頭,笑著退了出去。
他跟著林初幹了三年,從最初的戰戰兢兢到如今的心悅誠服,中間隔著無數次「被賣了還幫著數錢」的經歷。
但他認了。
這三年雲州的變化他看在眼裡,那些政績是實打實的,不是往上面吹出來的。
日子一天天過。
這天傍晚,林初坐在後衙院子裡看書,余謙端著茶進來,放下之後沒走。
「大人。」
「嗯?」
「今天有人從蘆邊郡來,說石溝縣那邊的果林又擴了一片,今年的收成比去年還多兩成。」
林初放下書,接過茶杯。「還有呢?」
「還說——」余謙摸了摸後腦勺,「說新的縣令把那本《石溝縣事略》都快翻爛了,逢人就說林大人是他的榜樣。」
林初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子角落裡那棵新栽的槐樹上。
樹還小,枝丫細細的,葉子倒是綠得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