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雲州的第四年。
這天府衙門口來了一輛青帷馬車。
趕車的是個老僕,遞上的拜貼上寫著一個讓林初沒想到名字——周採薇。
此時的林初正在後堂批公文,聽到通報愣了一下。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去。
周採薇站在府衙門口,穿著一身素青色的襦裙,頭髮用一根銀簪隨意挽著。
對比七年前那是判若兩人,本就精緻的五官長得更開了,眉目間多了幾分沉穩,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看見林初便笑了。
「林大人,別來無恙。」
林初拱手:「周姑娘怎麼來了?」
「我爹讓我來的。」周採薇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遞過去,「這是調令。」
林初接過信展開,周庭輔的字跡一如既往地蒼勁有力。
信上說,周採薇自幼修浩然氣,修為已有小成,如今雲州事務繁重,派她來擔任幕僚,一則是協助政務鍛鍊自己,二則也是擔任護衛之責。
信的最後附了一行小字:「小女頑劣,勞煩多看顧。」
林初看完,抬頭看了看周採薇。
她正仰著頭打量府衙大門,嘴角翹著,像是在看什麼新鮮東西。
「周姑娘,請。」
周採薇的到來,確實讓林初輕鬆了不少。
她從小在周庭輔身邊長大,政務上的事耳濡目染,上手極快。
黃冊魚鱗冊她翻一遍就能找出對不上的地方,刑獄卷宗她看兩眼就能抓住疑點,連林初寫的公文她都敢拿筆在上面做批註。
沒過倆月,周採薇跟府衙里的人也混熟了。
孟文彬一開始對她客客氣氣,畢竟是周庭輔的女兒,不敢怠慢。
後來發現這姑娘沒有半點官家小姐的架子,辦起事來利索得很,也就放下了那層隔膜。
林初不是不知道周採薇的心思。
七年前在周府的時候,他就知道。
那時候他刻意保持著距離。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似乎現在這份心思還在,只是比起從前,她藏得更好了些。
但他也只能裝作不知道。
……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林初在雲州已經第六年了。
這一年他二十六歲,眉目間多了沉穩,也多了幾分威嚴。
他的名聲,早已經不限於雲州一府之地。
橫渠四句被天下讀書人奉為圭臬,《望岳》被刻在無數書院的石碑上,而石溝縣三年脫貧、雲州府六年大治的政績,更是讓朝堂上下都記住了這個名字。
聖上在御前提到過他不止一次。
周庭輔每次來信,措辭越來越簡短,但字裡行間的期許越來越重。
誰都知道,這個二十六歲的府主,遲早要騰飛的。
……
轉眼就到了夏季,今年夏天雨就沒停過。
頭幾天大家還覺得慶幸……今年不會旱了。
但很快這慶幸就變成了恐懼。
雨越下越大,從淅淅瀝瀝變成傾盆瓢潑,一連下了半個多月,天上的窟窿像是被人捅開了。
雲州和錦州交界處地勢低洼,幾條河同時暴漲,堤壩承受不住,終於在一個深夜決了口。
洪水像脫韁的猛獸一樣沖向下游的村鎮,一夜之間,十幾個村莊泡在了水裡。
當天夜裡林初就到了災區。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像中還要慘。
林初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對余謙說:「傳令下去,雲州所有能調的人手全部調到這邊來,軍府那邊我親自去說,還有,通知錦州府,兩州合力,統一調度。」
余謙應了一聲拔腿就跑。
林初又轉向周採薇:「你馬上起草一份告示,讓災民往高處轉移,告訴他們府衙會開倉放糧,不要哄搶,不要趁亂生事。」
周採薇點了點頭,轉身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也小心。」
「我知道。」
接下來的兩個月,林初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他把兩州的資源重新整合了一遍。
雲州出糧,錦州出人,兩邊的駐軍都被他調來搶修堤壩、疏通河道。
他在災區劃了十二個安置點,每個點設一個管事,每天向他匯報一次。
告示貼到了每一個災民聚集的地方,上面寫著:每天每人領米一升,老幼加肉一兩,傷病者由府衙統一施藥。
藥是最缺的。
然後是瘟疫。
洪水退去之後,淹死的牲畜和人開始在淤泥里腐爛。
災區的水源被污染,疫病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
林初趕到瘟疫最嚴重的那幾個村子,把病患和健康的人隔離開來。
所有屍體集中焚燒,這個決定在當時遭到了巨大的阻力。
死者的家屬哭著喊著不讓燒,說人死了連個全屍都留不下,是大不孝。
林初站在那些哭喊的人群中間,沉默了很久。
「燒。」他說,「不燒的話,活著的人也要死。」
周採薇站在他旁邊,看見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發白。
又兩個月後,林初自己倒下了。
他是被抬回府衙的,高燒不退,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周採薇在床邊守了一天一夜。
林初在床上躺了五天。
第六天一早,他撐著床板坐起來,把余謙叫進來。
「備車,去災區。」
余謙站在門口不動。
「去災區。」林初又說了一遍。
「大人,您才剛退燒——」
「我這不好了嗎。」林初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床沿穩了穩,「走吧。」
余謙看了看周採薇,周採薇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
從洪水決堤到最後一處安置點撤銷,正好一年。
這一年裡,雲州和錦州交界處的十幾個村鎮重建了大半。
堤壩重新修過,河道重新疏通,瘟疫徹底消散。
林初在這一年裡,頭髮白了幾根。
但他的氣運卻越發深厚了,周採薇作為修行者,感覺格外清晰。
有時候他站在災民中間,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安靜了幾分,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他身邊流轉。
瘟疫散去之後的第三個月,怪事開始出現。
先是雲州邊界的一個小鎮。
鎮上的百姓湊錢在鎮口立了一座小祠,裡面供的不是什麼神佛,而是一尊年輕書生的塑像——青衫,眉眼溫和,手裡捧著一卷書。
下面刻著三個字,林公祠。
林初知道之後,專門派人去勸過。
說不要搞這些,我還沒死呢,立什麼祠。
沒用。
很快,第二座又立起來了。
然後是第三座,第四座。
雲州和錦州的百姓紛紛自發給林初立生祠,有建在鎮口的,有建在村頭的,有富戶出錢建的青磚小廟,也有窮人家用石頭壘的巴掌大的小龕。
形狀各不相同,但裡面供的塑像都是一個模子——年輕的書生,溫溫和和的模樣。
錦州府主對此沒有任何意見。
他是個明白人,他知道林初未來的路不在地方,而在那廟堂之高。
他甚至私下跟身邊人說了一句:「林府主這等人物,以後是要入閣拜相的,能在咱們這裡待幾年,是咱們的福氣。」
林初勸了,攔了,甚至發過公文說不許再建生祠。
但百姓不聽。
他們不聽的原因很簡單——你林大人救了我們的命,我們給你立個像,燒炷香,這是我們自己的事。
官府管天管地,還能管我們拜誰嗎。
這天,林初站在新立起的一座生祠前,看著裡面那尊塑像。
塑像的臉有些模糊,但神態跟他確實有幾分相似。
青衫書生,手裡拿著書,嘴角微微彎著。
周採薇站在他旁邊,也仰頭看著那尊塑像,又轉頭看了看林初,嘴角也翹了一下。
「還挺像的。」
林初沒說話。
他能感覺得到,越來越深厚的氣運正在加持在他的身上。
那些氣運來自田間地頭每一炷為他點燃的香火。
那些最樸素也最乾淨的信任和感激,正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變成他身體裡越來越濃的那層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