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林初難得清閒了一段時間。
很快,嘉獎的聖旨到了。
傳旨的侍衛姓曹,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多年,見過的場面不少。
但當他站在雲州府衙大堂上展開聖旨的時候,念到一半,聲音還是拔高了幾分。
「……雲州府主林初,才德兼備,勤政愛民。洪水肆虐之際,親赴險境,調度有方,活人無數,特封安濟侯,食邑三千戶,世襲罔替,欽此。」
安濟侯。
大周已經很久沒有封過異姓侯了。
上一個因功封侯的外臣,還是三朝以前的事。
消息傳開,整個雲州都炸了鍋。
府衙門口擠滿了來道賀的人,孟文彬笑得嘴都合不攏。
林初接了旨,面上沒什麼波瀾,照常去後堂批公文。
曹侍衛看在眼裡,回京之後跟聖上稟報,說安濟侯接了旨,神色如常,轉身就去處理政務了。
周時衍聽了,不由感嘆了一聲:「林愛卿真乃國之瑰寶。」
封侯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大周。
連那些偏遠州郡里不怎麼關心朝政的百姓,也開始知道雲州有個安濟侯。
茶樓里的說書人把林初治水救災的事編成了新話本,講到林初自己病倒在災區那一折的時候,底下聽書的人無一不為之感動。
而在雲州,安濟侯三個字已經不是官名了,是天。
當年林初初到雲州時,那些盤踞地方數百年的世家大族還跟他有過暗中較量。
柳家被清丈了田畝,葉家二公子被關過大牢,賀家捐了銀子才換了太平。
那時候他們心裡多少還存著幾分不服。
你林初再能幹,也不過是個外來戶,根基淺,遲早有鬆動的一天。
現在沒人這麼想了。
封侯的聖旨下來不到半個月,雲州大大小小十幾個世家的家主,全都親自登了門。
不是來送禮的,是來表態的。
林初一一見了,喝了茶,說了幾句場面話,把人送走之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怎麼了?」周採薇端了杯熱茶進來,放在他手邊。
「沒什麼。」林初接過茶杯,「就是覺得,以前跟他們鬥來鬥去的時候,費了不少心思,現在倒好,不用鬥了,比什麼都管用。」
周採薇在他對面坐下,隨口接了一句:「這就是民心的力量。」
林初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關於林初的事跡越傳越廣。
許多人開始好奇他的過往,其中被議論最多的是安濟侯快到而立之年了,竟然還沒有成親。
關於安濟侯為什麼不娶妻這件事,雲州百姓其實已經好奇很久了。
早幾年就有人想撮合。
柳家在林初剛到雲州第二年就托人來說過,想把柳家一位小姐嫁過來做正妻。
姿態放得極低,說不敢高攀,只求侯爺不嫌棄。
林初婉拒了。
後來賀家也試探過,甚至表示不拘妻妾,只要能結這門親就好,林初還是婉拒。
再後來大家就明白了——這位年輕府主根本沒這個心思。
有人猜他是眼界高,有人猜他是想等進京之後再說,還有人猜他是不是有什麼隱疾。
猜來猜去,誰也猜不出個所以然。
直到有一天,不知從哪裡傳出來一段話。
說安濟侯林初,出身清河村,自幼父母雙亡,被一個老童生收養。
家裡窮得叮噹響,連寒門都算不上。
但他有個青梅竹馬,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相依為命。
後來林初考中了功名,一路從童生到秀士到舉人到狀元,而那個姑娘卻跟著仙人走了,去修仙了。
從此仙凡兩隔,林初卻始終不肯再娶,一直在等她回來。
這段話不知是誰最先說出來的,但傳得極快。
從雲州傳到錦州,從錦州傳到京城,又從京城傳遍大周。
說書人添油加醋,書生們寫成話本,連街頭賣唱的瞎子都能彈著三弦來一段《安濟侯等仙妻》。
有的話本里甚至寫道,那姑娘是九天玄女下凡,教林初讀書識字,等他中了狀元就被天兵天將接回了天宮之類的。
林初有一回在茶樓里聽到了這一段,哭笑不得。
周採薇坐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還點評了一句:「這個九點玄女的版本比那個龍女的寫得更好,感情更充沛。」
林初瞪了她一眼,她裝作沒看見。
故事越傳越廣,終於傳進了府衙後院。
這天傍晚,林初在書房批公文,兩個侍女進來送茶水和點心。
這兩個侍女在府衙待了好幾年了,知道林初平時待下人寬厚,說話便不太拘謹。
「老爺。」年紀稍小的那個放下茶壺,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開口了,「外面那些話本里寫的,都是真的嗎?」
林初抬起頭:「什麼話本?」
「就是說您等一位仙女的那個。」另一個侍女接過話,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說那位姑娘是神仙,跟您青梅竹馬,後來被接回天上去了。」
林初笑了一聲,把手裡的書捲起來,一人敲了一下腦袋。
「那些都是添油加醋編的,沒多少是真的。」
「那老爺,您為什麼還不娶妻啊?」兩個侍女捂著腦袋,眨著眼看他,眼裡的好奇一點沒少。
林初把書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晚霞正從院牆上方漫過來,院子裡那棵槐樹已經長高了不知多少,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彎起來。
「因為啊——有一個很笨的女子睡著了。」
兩個侍女愣了愣:「睡著了?」
「嗯。」林初端起茶杯,聲音很輕,「我在等她醒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越過茶杯,在窗外的槐樹枝葉上停了一下。
廊下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停住了。
隔了片刻,又走遠了。
林初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是誰。
周採薇快步穿過迴廊,走到後花園才停下來。
她站在那棵老梅樹下,仰頭看著枝丫間漏下來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她早就知道了。
早在幾年前她就讓父親把林初的底細查得清清楚楚——清河村,陳家收養的孤兒,身邊有一個叫滄瑤的姑娘,兩人青梅竹馬,後來那姑娘不知所蹤,說是被仙門中人帶走了。
周庭輔在信里寫得簡略,但周採薇不傻。
她把這些年的蛛絲馬跡拼起來,就什麼都明白了。
她甚至知道林初每次回清河村,都會去溪邊坐很久。
也知道林初看她的眼神,跟看別人沒什麼不同——溫和、客氣、有禮,從來不多停留一秒。
但她還是來了。
她跟父親軟磨硬泡了半年,說要去雲州歷練。
周庭輔從一開始的搖頭,到後來的沉默,到最後的嘆氣點頭。
「你去了,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臨行前,周庭輔只說了這一句。
周採薇當時笑了笑:「爹,我沒想要什麼,就是想離他近一點。」
「可是啊。」周採薇對著那棵老槐樹,小聲說了一句,「還是有一點點難過。」
說完自己先笑了,搖了搖頭,把那股酸澀咽回去,「算了,一點點。」
迴廊另一頭,余謙端著一摞公文走過,遠遠看見周採薇站在梅樹下。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周採薇,又看了看書房的方向,然後低頭繼續往前走。
余謙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不再是當年那個蹲在石溝縣衙門口發呆的半大孩子。
他跟著林初快十年,從看門的到書吏到現在雲州府幕首,一步一個腳印。
林初說他聰明、勤快、有悟性,後來又發現他還有修行天賦……是的,他在儒道上的天賦比許多書院裡正經教出來的學子都高。
但余謙還是那個余謙。
每天早上第一個到書房,把公文分類擺好,磨好墨,泡好茶。
林初說往東他不往西,林初說查哪本帳他就搬哪本帳。
對外他是府衙幕首,對內他還是那個跟著林初跑腿的小跟班。
他走過迴廊的時候,心裡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年少的時候,不能遇見太驚艷的人。
遇見了,這一輩子的標準就定死了。
不是從自己身上明白的,是從周採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