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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安濟侯

2026-07-30 10:05:45 作者: 雲上之狐

  接下來的日子,林初難得清閒了一段時間。

  很快,嘉獎的聖旨到了。

  傳旨的侍衛姓曹,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多年,見過的場面不少。

  但當他站在雲州府衙大堂上展開聖旨的時候,念到一半,聲音還是拔高了幾分。

  「……雲州府主林初,才德兼備,勤政愛民。洪水肆虐之際,親赴險境,調度有方,活人無數,特封安濟侯,食邑三千戶,世襲罔替,欽此。」

  安濟侯。

  大周已經很久沒有封過異姓侯了。

  上一個因功封侯的外臣,還是三朝以前的事。

  消息傳開,整個雲州都炸了鍋。

  府衙門口擠滿了來道賀的人,孟文彬笑得嘴都合不攏。

  林初接了旨,面上沒什麼波瀾,照常去後堂批公文。

  曹侍衛看在眼裡,回京之後跟聖上稟報,說安濟侯接了旨,神色如常,轉身就去處理政務了。

  周時衍聽了,不由感嘆了一聲:「林愛卿真乃國之瑰寶。」

  封侯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大周。

  連那些偏遠州郡里不怎麼關心朝政的百姓,也開始知道雲州有個安濟侯。

  茶樓里的說書人把林初治水救災的事編成了新話本,講到林初自己病倒在災區那一折的時候,底下聽書的人無一不為之感動。

  而在雲州,安濟侯三個字已經不是官名了,是天。

  當年林初初到雲州時,那些盤踞地方數百年的世家大族還跟他有過暗中較量。

  柳家被清丈了田畝,葉家二公子被關過大牢,賀家捐了銀子才換了太平。

  那時候他們心裡多少還存著幾分不服。

  

  你林初再能幹,也不過是個外來戶,根基淺,遲早有鬆動的一天。

  現在沒人這麼想了。

  封侯的聖旨下來不到半個月,雲州大大小小十幾個世家的家主,全都親自登了門。

  不是來送禮的,是來表態的。

  林初一一見了,喝了茶,說了幾句場面話,把人送走之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怎麼了?」周採薇端了杯熱茶進來,放在他手邊。

  「沒什麼。」林初接過茶杯,「就是覺得,以前跟他們鬥來鬥去的時候,費了不少心思,現在倒好,不用鬥了,比什麼都管用。」

  周採薇在他對面坐下,隨口接了一句:「這就是民心的力量。」

  林初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關於林初的事跡越傳越廣。

  許多人開始好奇他的過往,其中被議論最多的是安濟侯快到而立之年了,竟然還沒有成親。

  關於安濟侯為什麼不娶妻這件事,雲州百姓其實已經好奇很久了。

  早幾年就有人想撮合。

  柳家在林初剛到雲州第二年就托人來說過,想把柳家一位小姐嫁過來做正妻。

  姿態放得極低,說不敢高攀,只求侯爺不嫌棄。

  林初婉拒了。

  後來賀家也試探過,甚至表示不拘妻妾,只要能結這門親就好,林初還是婉拒。

  再後來大家就明白了——這位年輕府主根本沒這個心思。

  有人猜他是眼界高,有人猜他是想等進京之後再說,還有人猜他是不是有什麼隱疾。

  猜來猜去,誰也猜不出個所以然。

  直到有一天,不知從哪裡傳出來一段話。

  說安濟侯林初,出身清河村,自幼父母雙亡,被一個老童生收養。

  家裡窮得叮噹響,連寒門都算不上。

  但他有個青梅竹馬,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相依為命。

  後來林初考中了功名,一路從童生到秀士到舉人到狀元,而那個姑娘卻跟著仙人走了,去修仙了。

  從此仙凡兩隔,林初卻始終不肯再娶,一直在等她回來。

  這段話不知是誰最先說出來的,但傳得極快。

  從雲州傳到錦州,從錦州傳到京城,又從京城傳遍大周。


  說書人添油加醋,書生們寫成話本,連街頭賣唱的瞎子都能彈著三弦來一段《安濟侯等仙妻》。

  有的話本里甚至寫道,那姑娘是九天玄女下凡,教林初讀書識字,等他中了狀元就被天兵天將接回了天宮之類的。

  林初有一回在茶樓里聽到了這一段,哭笑不得。

  周採薇坐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還點評了一句:「這個九點玄女的版本比那個龍女的寫得更好,感情更充沛。」

  林初瞪了她一眼,她裝作沒看見。

  故事越傳越廣,終於傳進了府衙後院。

  這天傍晚,林初在書房批公文,兩個侍女進來送茶水和點心。

  這兩個侍女在府衙待了好幾年了,知道林初平時待下人寬厚,說話便不太拘謹。

  「老爺。」年紀稍小的那個放下茶壺,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開口了,「外面那些話本里寫的,都是真的嗎?」

  林初抬起頭:「什麼話本?」

  「就是說您等一位仙女的那個。」另一個侍女接過話,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說那位姑娘是神仙,跟您青梅竹馬,後來被接回天上去了。」

  林初笑了一聲,把手裡的書捲起來,一人敲了一下腦袋。

  「那些都是添油加醋編的,沒多少是真的。」

  「那老爺,您為什麼還不娶妻啊?」兩個侍女捂著腦袋,眨著眼看他,眼裡的好奇一點沒少。

  林初把書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晚霞正從院牆上方漫過來,院子裡那棵槐樹已經長高了不知多少,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彎起來。

  「因為啊——有一個很笨的女子睡著了。」

  兩個侍女愣了愣:「睡著了?」

  「嗯。」林初端起茶杯,聲音很輕,「我在等她醒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越過茶杯,在窗外的槐樹枝葉上停了一下。

  廊下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停住了。

  隔了片刻,又走遠了。

  林初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是誰。

  周採薇快步穿過迴廊,走到後花園才停下來。

  她站在那棵老梅樹下,仰頭看著枝丫間漏下來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她早就知道了。

  早在幾年前她就讓父親把林初的底細查得清清楚楚——清河村,陳家收養的孤兒,身邊有一個叫滄瑤的姑娘,兩人青梅竹馬,後來那姑娘不知所蹤,說是被仙門中人帶走了。

  周庭輔在信里寫得簡略,但周採薇不傻。

  她把這些年的蛛絲馬跡拼起來,就什麼都明白了。

  她甚至知道林初每次回清河村,都會去溪邊坐很久。

  也知道林初看她的眼神,跟看別人沒什麼不同——溫和、客氣、有禮,從來不多停留一秒。

  但她還是來了。

  她跟父親軟磨硬泡了半年,說要去雲州歷練。

  周庭輔從一開始的搖頭,到後來的沉默,到最後的嘆氣點頭。

  「你去了,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臨行前,周庭輔只說了這一句。

  周採薇當時笑了笑:「爹,我沒想要什麼,就是想離他近一點。」

  「可是啊。」周採薇對著那棵老槐樹,小聲說了一句,「還是有一點點難過。」

  說完自己先笑了,搖了搖頭,把那股酸澀咽回去,「算了,一點點。」

  迴廊另一頭,余謙端著一摞公文走過,遠遠看見周採薇站在梅樹下。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周採薇,又看了看書房的方向,然後低頭繼續往前走。

  余謙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不再是當年那個蹲在石溝縣衙門口發呆的半大孩子。

  他跟著林初快十年,從看門的到書吏到現在雲州府幕首,一步一個腳印。

  林初說他聰明、勤快、有悟性,後來又發現他還有修行天賦……是的,他在儒道上的天賦比許多書院裡正經教出來的學子都高。

  但余謙還是那個余謙。


  每天早上第一個到書房,把公文分類擺好,磨好墨,泡好茶。

  林初說往東他不往西,林初說查哪本帳他就搬哪本帳。

  對外他是府衙幕首,對內他還是那個跟著林初跑腿的小跟班。

  他走過迴廊的時候,心裡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年少的時候,不能遇見太驚艷的人。

  遇見了,這一輩子的標準就定死了。

  不是從自己身上明白的,是從周採薇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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