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第一次動用官術,是在雲州西邊岳溪郡的一處山林里。
那地方叫青石嶺,方圓幾十里沒有人煙。
最近幾個月,山裡有凶獸出沒,已經傷了十幾個獵戶。
當地縣令報上來的時候,林初正批完一摞公文。
周採薇想要跟著,他拒絕了。
「我去試試。」林初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去試試新買的筆墨好不好用。
到了青石嶺,那頭凶獸正蹲在溪邊喝水。
身形像狼,兩丈多高,值得注目的是它有兩個頭,獠牙從下顎翻出來,其中一個頭的嘴裡還叼著半隻鹿。
林初估算了一下,這氣息波動,在妖族的結丹期上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凶獸抬起頭,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
林初沒有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些年來百姓的香火在他體內累積了太深厚的氣運,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實踐。
趁著這次有機會,林初想試試。
他抬起右手,中指和食指併攏,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指尖湧出來。
他開口道。
「幾時開眼復聯行。」
第一句出口,凶獸的前爪往後挪了半寸。
一枚棋子浮現在半空中。
「終須殺盡緣邊敵。」
第二句,凶獸的四肢開始發抖,嘴裡發出嗚嗚的低鳴。
棋子朝著凶獸落下。
「四面通同掩大荒——」
第三句剛念完,那頭凶獸像被一座看不見的山壓在身上,四肢撐不住,轟的一聲趴在了地上。
身體一塊一塊裂開,血從裂縫裡滲出來,渾身抽搐了兩下,就再也沒動過。
林初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他感覺到體內那股磅礴的力量只被抽走了薄薄一層,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轉頭看了看那頭已經沒了生息的凶獸,喃喃道。
「還真挺好用的。」
……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年關近了,林初把府里的事交代給余謙和周採薇,自己悄悄出了雲州府城。
他這些年回清河村從來不大張旗鼓。
以他現在的身份,如果提前通知,從雲州到清河村這一路上的官員能排出十里迎接的隊伍。
他可不想搞那些。
一匹老馬,一身半舊的青衫,跟每年回家探親的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林初到的時候,村口樹下蹲著幾個玩泥巴的小孩,看見一個人騎馬的人進村,都好奇地抬頭看了兩眼,又低下頭繼續玩。
他們不認識林初,林初也不認識他們,想來是這幾年村里新添的小孩。
回到家裡,林初推開院門,只見陳先生坐在廊下那把舊藤椅上。
陳先生看見林初進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手裡的書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林初笑了一下。「您上回也這麼說。」
「因為上回你也瘦。」
陳先生站起來,走到林初面前。
他比前幾年更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多了好幾道,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精神頭比村里許多年輕人都足。
這些年他收了不少學生,周圍的十里八鄉都知道他是安濟侯的啟蒙恩師,把孩子送到他這裡來的。
他收的束脩極低,多數時候連束脩都不收,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林初每年寄回來的銀子夠他花幾輩子了。
林初在廊下坐下,跟他說了這一年發生的事。
陳先生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
聽到生祠的時候,他皺了皺眉,說了句「折壽」。
林初就笑,表示自己也勸過了,百姓不聽。
講到最後,陳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外面那些話本我也看了。」
林初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寫得亂七八糟的。」陳先生的語氣很淡,但林初聽得出他在想什麼。
他看著林初,目光在燈下顯得有些渾濁,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擔憂。
「滄瑤那丫頭,還是沒消息?」
「沒有。」林初的聲音很平。
陳先生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
傍晚,林初一個人去了溪邊。
那棵歪脖子柳樹還在,樹幹上他當年刻的四行詩也還在。
字跡被風吹雨打了十年,筆畫淺了些,邊角模糊了些,但每一筆都還能辨認。
林初的手指在樹上慢慢划過。
半晌後他在石頭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道符。
小小從林子裡走出來的時候,林初抬頭看了看她,然後笑了。「你怎麼還是這麼矮。」
小小腳步一頓,臉立刻板了起來。「林初哥哥,你一見面就說這個?」
「實話。」
小小哼了一聲,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
她確實沒怎麼長高,還是十來歲少女的模樣,眉眼間倒是成熟了不少,但那張圓臉和那雙大眼睛還是當年的樣子。
妖族的成長本就慢,她是龜妖,更慢。
「我看過陳先生,他又收了好多學生,院裡都快坐不下了。」小小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翹著,「他說有幾個比你還笨,教好幾遍都背不會。」
「我小時候很聰明的。」
「才怪,陳先生說你背《千字文》背了三天才背到『秋收冬藏』。」
「他記錯了,那是你姐姐。」
「他沒記錯。」小小的眼睛彎起來。
兩個人鬥了幾句嘴,然後同時沉默了。
「姐姐還在閉關。」小小先開了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我去看過,波動平穩,靈力一直在漲,但是這種平穩,短時間內是不會出來的。」
「嗯。」
「我的意思是——」小小咬了咬嘴唇,「林初哥哥,已經十年了,而且你也知道,這個時間可能是二十年,也可能是三十年,甚至更久。」
林初看著溪水,沒有說話。
「如果姐姐在的話,她肯定不希望你一直一個人。」小小的聲音越來越小,「你要是遇到合適的,就娶了吧,我想姐姐也一定想讓你幸福的。」
「我認真的!」小小把他的手拍開,瞪著他,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凶氣,反而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姐姐又不在這裡,我不替她說,誰替她說?」
林初看著她,沒有說話。
小小跟他瞪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自己先泄了氣,把臉別過去,嘟囔了一句:「反正我勸過了。」
林初笑了一聲。
「公務太忙,沒空想那些。」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回去吧,陳先生該等急了。」
小小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
小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跟在姐姐身後,勸姐姐不要往岸上跑。
姐姐根本不聽。
現在輪到她勸林初,林初也不聽。
這兩個人,真是一模一樣。
回到家的時候,陳先生已經把飯菜端上了桌。
三個人圍坐在桌邊。
燈光昏黃,菜冒著熱氣。
吃飯的時候小小話最多,林初聽著,時不時給她夾一筷子菜。
陳先生端著碗,看著他們兩個鬥嘴,嘴角微微彎著,不說話。
吃完飯,陳先生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撐著竹杖站起來。
「年紀大了,熬不動夜。」他看著林初,拍了拍他的肩膀,「早些休息。」
林初應了一聲。
陳先生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小小正趴在桌上挑最後一塊醬肘子,林初在收拾碗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間屋子,也是這張桌子,四個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飯。
滄瑤坐在林初對面,小小坐在滄瑤旁邊,嘰嘰喳喳地背《千字文》。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夠了,哪怕當時閉眼也是笑著走的。
當然,現在他還是很滿足,但心裡總有一個角落在替林初擔心。
他嘆了口氣,拄著竹杖慢慢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院子裡只剩下林初和小小兩個人。
「林初哥哥。」小小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在溪邊正色了不少,「我也快要去閉關了。」
林初轉過頭看她。
「我走的是四象玄武路線。」小小的手指在石桌上畫著圈,「和姐姐的躍龍門不太一樣,先天上雖然比真龍弱不少,但對我來說夠了。」
「快突破了?」
小小點了點頭。
老師說我的血脈雖然比不上真龍,但也是難得一見的天賦。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驕傲,又帶了幾分不好意思,「所以我也差不多了。」
林初伸出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
這一次小小沒有拍開他,乖乖讓他揉了。
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這一閉關不知要多久,你自己也要保重。」
「放心去閉關。」林初的聲音很輕,「我現在有氣運護體,沒那麼容易死的,不用擔心我。」
小小抬起頭看著他。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站起來,拍了拍裙擺,把臉別過去。
「那我走了,先生這邊我閉關前回來跟他說的。」
「嗯。」
「你下回回來,也可以嘗試叫我。」
「好。」
小小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說了一句:「林初哥哥,你別死啊。」
「好。」
小小這才邁開步子,一溜煙跑出了院子,鑽進夜色里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