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待了三天,林初告別陳先生,回了雲州府。
接下來的一年,他把從現代帶來的知識又拆了幾樣出來。
育苗移栽替代撒播,溝渠坡度精確到寸,水車改良加裝曲柄連杆。
這些東西說起來簡單,但在雲州地界上推行下去,需要一家一家地磨,一個村一個村地跑。
第二年秋收,雲州府下轄十三郡報上來的糧食產量比往年翻了近八成。
幾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蹲在田埂上,看著堆成小山的稻穀,半天說不出話來。
秋收之後,林初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了大半個月。
他把這些年治理雲州府的經驗一條一條整理出來。
書成之後,他在封皮上寫了四個字——《雲州治略》。
書被送到玉京城的時候,周時衍在御書房裡翻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朝,他把書往龍案上一放,環顧群臣。
「諸卿都看看。」
書在朝堂上傳閱了整整一個上午。
有人驚嘆,有人沉思。
周庭輔站在列中,翻完最後一頁,把書合上,嘴角壓都壓不住。
「此書當刊印天下。」周時衍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下來,「凡我大周官員,務必熟讀,列為考察之項。」
聖旨一下,滿朝皆驚。
年末,第二道聖旨到了雲州。
林初接旨的時候,孟文彬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安濟侯這樣的人,不可能在地方上待一輩子。
調任回京,雲州府主之位暫由孟文彬代任。
消息傳開,整個雲州都沸騰了。
離任那天,林初天沒亮就起了。
他照常把書房裡的公文整理好,把沒批完的幾份交給余謙,又把那幅翻舊了的輿圖仔細收進包袱里。
「余謙。」
「大人。」
「你留在雲州。」林初看著他,「再過幾年,這個位置就是你的。」
余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眼眶先紅了。
他跟了林初十二年,從石溝縣衙門口那個看門的半大孩子,到如今府衙幕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跟林初分開。
但他沒有多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去吧,把孟同知請來。」林初拍了拍他的肩膀。
推開府衙大門的時候,林初愣住了。
街上站滿了人。
從府衙門口一直排到城門外面,黑壓壓的一片。
沒有人組織,他們自己來的。
林初站在府衙門口,看著這些人。
他往後退了一步,整了整衣冠,雙手交疊在身前,深深一揖。
然後轉身上了馬車。
周採薇坐在馬車裡,看著林初放下車簾,眼神裡帶著崇敬。
馬車走了大半個月,終於遠遠望見了玉京城的城牆。
進城後,林初先和採薇去了周府。
周庭輔在書房等著他。
老頭比幾年前老了不少,頭髮半白了,但坐在書案後面的身板還是直的。
他看見林初進來,沒有起身,只是放下手裡的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雲州的事,做得不錯。」周庭輔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在雲州寫的那些東西,我都看了。」
「都是些笨辦法。」
「這要是笨辦法,那全天下就沒有聰明人了。」周庭輔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聖上對你很滿意,明天的召見,你心裡有數就行。」
林初點了點頭。
周庭輔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當年你拜在我門下的時候,才十六歲。現在——」他指了指林初鬢角那幾根極細的白絲,「都有白頭髮了。」
「老師說笑了,幾根而已。」
「幾根也是白頭髮。」周庭輔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我也老了。」
林初沒有說話。
他看著老師滿頭的白髮,心裡也有些感慨。
第二日,林初進了宮。
御書房內,周時衍坐在案後,他的兩鬢的霜白比當年多了不少,眼角也添了幾道細紋。
這個世界的皇帝是不能修行的,所以壽命也只是比普通人稍長一些而已。
林初行禮,周時衍擺了擺手。
「平身。」
林初站起來,垂手站在龍案前。
周時衍也沒有急著說話,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當年殿試的時候,你還是個小伙子。」周時衍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朕記得你穿著一件青布衫,站在文華殿裡,甚至比周圍的考生都矮半個頭。」
你那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可是震撼了朕和不少官員。
朕當時就想,這小子口氣倒不小。
林初沒有接話。
「結果你做到了。」周時衍的聲音慢下來,「石溝縣三年,雲州府八年。修路、治水、救災、抗疫。雲州百姓立的生祠,朕都聽說了。安濟侯這個爵位,是你自己掙來的,不是朕賞的。」
「聖上過譽。」
「朕不過譽。」周時衍站起來,繞過龍案,走到林初面前。
他看著林初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朕聽說,你至今未娶?」
林初愣了一下:「是。」
「一轉眼都快三十了。」周時衍看著他,「朕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太子都會騎馬了。」
「聖上——」
「朕有個侄女,今年二十有三,性子溫婉,知書達理。」周時衍看著他,語氣竟像是在商量,「你要是願意,朕給你們賜婚。」
林初沉默了片刻。
「回聖上。」他抬起頭,聲音很平,「臣已有意中人。」
周時衍看著他的表情,看著他沒有絲毫猶豫的動作,嘆了口氣。
「你那個青梅竹馬?」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他自然是知道林初的事跡的。
「十來年了,你還在等她?」
林初不語。
周時衍看他的樣子,知道再勸也沒用。
他退回到龍案後面,坐下,揉了揉自己的後頸,長長地嘆了口氣。
「林愛卿,還真是位重情重義的痴情郎啊。」
「罷了罷了,愛卿什麼時候有這個想法隨時可以與朕說。」
……
林初躬身行禮,退出了御書房。
周時衍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又嘆了口氣。
第二日早朝,聖旨下。
林初升任工部侍郎。
消息傳開,朝堂上議論紛紛。
有人覺得太快了,地方官回京直接入六部,這是破格提拔。
但更多人心知肚明——這位安濟侯在雲州幹了十多年,憑那些政績,一個侍郎算什麼,遲早還要再往上走。
林初沒有理會這些議論。
他接了旨,第二日就去工部衙門報了到。
接下來的五年,工部的人算是見識了什麼叫雷厲風行。
林初把在雲州攢下來的那套辦法搬到了工部——立規矩、定流程、明賞罰。
該撥的銀子一分不少,該追的責一個不漏。
前三年下來,工部的效率就翻了一倍不止。
五年後,老尚書致仕,林初順理成章地接了尚書之位。
這一年,他不過三十三歲。
三十三歲的工部尚書,大周開國以來也沒幾個。
許多人到了這個年紀,政治生涯才剛剛開始,而林初已經站在了六部衙門的最高處。
但朝堂之上沒有人覺得意外。
而且大家都知道,一個工部尚書也不會是林初的終點。
在工部,林初還是老樣子。
住的是官署後面的小院,吃的是府里廚房做的粗茶淡飯,不上青樓、不收禮、不應酬,除了每年回一趟清河外,日常除了公務就是看書。
工部的官員私下說,想找林尚書的污點,比在沙漠裡找一滴水還難。
言官們盯著他盯了好幾年,最後集體放棄了。
連他們的頭兒都在私下感慨:這安濟侯活得跟個聖人似的,咱這碗飯在他身上吃不成了。
周時衍這幾年偶爾會把林初單獨叫到御書房,也不談什么正事,就是閒聊。
每次和林初聊完,眼裡的欣賞就濃郁一分。
沒有一個君主不喜歡干實事的官員。
尤其這個官員還不結黨、不營私、不貪財、不好色、不惹事、也不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