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法失敗後林初在朝堂上的話語權越來越弱。
直到第三個月,林初在早朝上當眾請調。
「臣請外放境州。」
殿上安靜了一瞬。
境州是什麼地方——大周最東邊的州,靠著東海,颶風年年刮,海潮年年灌。
在京城這幫官員眼裡,那是流放之地。
新君看著他,欲言又止。
散了朝又把他單獨叫到御書房,勸了半個時辰。
林初只是拱手,說境州地處海疆,需人整治,臣願往。
新君最終嘆了口氣,准了。
消息傳開,變法派的官員一片黯然。
反對派彈冠相慶,卻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他們心裡清楚,林初不是被趕出京城的。
是他自己不想待了。
真要想斗,以他的名聲和聖眷,自是能堅持下去的。
離京之前,林初回了一趟清河村。
兩年前只是匆匆一別,現在細看村里比記憶中安靜了許多。
村口那棵老樹還在。
推開小院的門,院子裡空蕩蕩的。
廊下的藤椅還在,上面落了薄薄一層灰。
石桌上的茶杯倒扣著,旁邊擱著一本翻舊了的《論語》,書頁被風吹得卷了邊。
林初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石桌上的書收好,又把藤椅上的灰擦了擦。
他沒有多待,出了院門往村後走。
陳先生的墳在村後的小山坡上。
墓碑上的字還很清晰,墳頭長了些青草,不算高,像是有人來打理過。
林初蹲下來,把帶來的香燭點上,又倒了一杯酒放在碑前。
「先生,我又要走了。」他說得很輕,「去境州,靠著海邊,那邊颶風多,海潮也大,不過您放心,學生應付得來。」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燭火搖了搖。
林初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對著墓碑深深一揖。
從山坡上下來的時候,他在村口碰見了林月。
她站在自家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正往外潑水。
看見林初,她愣了一下,然後把盆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林初哥哥?」
林初停下腳步。
林月已經是個中年婦人了,頭髮盤得利落,眼角刻著細紋,身板倒還結實。
她上下打量了林初好幾眼,眼眶忽然紅了。
「你怎麼忽然憔悴了這麼多。」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啞,「上回陳先生走的時候,我沒來得及跟你說話,我娘——」她頓了一下,「我娘去年冬天也走了。」
王大嬸去年冬天走的。
村長前年走的。
琴嬸,孫姨搬去了縣城跟兒子住,趙大娘已經有些糊塗了,誰都不認識。
「我娘臨走的時候讓我告訴你。」林月低著頭,手指在圍裙上搓來搓去,「說不要再執著已經離開的人了,仙凡兩隔,走了就是走了,她說你該找個妻子,生個孩子,要不然——沒人養老很痛苦的。」
林初笑了一下:「確實像是王嬸說的話。」
林月的女兒從院子裡探出頭來,七八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揪揪,眼睛圓溜溜的。
她躲在母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看著林初。
林初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糖遞給她。
小姑娘看了看母親,林月點了點頭,她才伸手接過去,脆生生說了句「謝謝伯伯」。
「等你長大了,替我養老好不好?」林初笑著問。
小姑娘把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大聲說:「好呀好呀!」
林初站起來,對林月說:「你看,這不是有人給我養老了。」
林月被他氣笑了,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眶。
臨走的時候,林初留了一包銀子在桌上,又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等你長大了,可以去雲州府。那邊有我的門生,我會打招呼的。」
林月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又喊了一句:「林初哥哥——」
林初回過頭。
「你要保重。」林月的聲音有些發抖。
林初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溪邊那棵歪脖子柳樹還在。
樹幹上那四行詩已經被歲月磨得更淺了,筆畫模糊,邊角圓潤,像是什麼人用手一遍一遍摸過似的。
林初在石頭上坐下來,就是滄瑤當年搬來的那塊石頭。
他看著溪水出神。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踩在落葉上沙沙的。
「林初哥哥。」
林初回過頭。
小小從林子裡走出來,穿著一件素白的衫子。
她的模樣和上次見面時幾乎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個十六七歲少女的樣子。
妖的壽命太長了,特別還是龜妖,幾十年的光陰在她們身上就像幾個月。
她走到林初旁邊,沒有坐下,只是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然後她的眼眶慢慢的就紅了。
「你怎麼……」她的聲音哽了一下,「你怎麼老了這麼多。」
上次陳先生葬禮,匆匆一別,她沒有細看。
這次她看清楚了——林初的鬢角已經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細紋刻得很深,手背上也浮起了青筋。
他坐在那塊石頭上,還是當年那個姿勢,但坐在那裡的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少年了。
「還好。」林初笑了一下,「還能騎馬,還能趕路。」
小小沒有說話。
她在龍庭閉關的時候沒有時間概念,幾十年對她來說不過是幾次打坐、幾次突破。
她總覺得林初哥哥還是當年在清河村院子裡給她盛飯的那個少年,還是當年在溪邊揉她腦袋說「你怎麼還是這麼矮」的那個青年。
可是現在坐在她面前的,已經是個半百的人了。
「坐吧。」林初拍了拍旁邊的石頭。
小小坐下來。
兩個人對著溪水坐了好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
「我第一次來這條溪邊的時候,才十歲。」林初忽然開口,「那時候我坐在那邊釣魚,釣上來一條錦鯉。」
小小轉過頭看他。
「你姐姐。」
「我知道。」小小的聲音很輕。
「然後沒過幾天傍晚她出現了。」林初靠在柳樹上,嘴角微微彎著,「穿著一身紅衣裳,頭髮濕漉漉的,跟我說她是路過的。我說天黑了走山路不安全,她說沒事,她走得快。」
小小把膝蓋抱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聽他講。
「後來她就天天來。我教她認字,她給我烤魚。」林初笑了一聲,「她只會做魚,後來跟王大嬸學了才會做別的。」
「她給你做的第一件衣裳,那個『初』字繡得歪歪扭扭的。」小小接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
「姐姐回去跟我說的。」小小把臉埋在膝蓋里,「她說你穿上的時候可好看了。」
兩個人又沉默了。
溪水嘩嘩地流著,柳枝在風裡輕輕搖晃。
「林初哥哥。」小小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你真的不用再等了。」
林初沒有回答。
「太久了。」小小的聲音有些發抖,「幾十年了,姐姐如果知道的話,她一定不希望你這樣的。你這一輩子還剩下多少年?你不能——」
「小小。」
小小停住了。
林初伸出手,在她頭頂揉了一下,跟當年一模一樣的動作。
「沒事的。」他的聲音很平,「以前是她溪邊等我,每天坐在這塊石頭上,對著溪水喊我的名字。」
他收回手,看著面前的溪水。
「現在換我等她。」
小小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輕輕發抖。
她沒有再勸了。她知道勸不動。
這兩個人,真的一模一樣。
溪邊的風吹過來,涼涼的。
遠處村子裡傳來幾聲狗叫,炊煙從屋頂上冒出來,在暮色里慢慢飄。
小小擦乾眼淚,站起來,從袖子裡又掏出一道符,塞進林初手裡。
「這道符的有效距離更遠,境州靠著海,你有事叫我,我能感應到。」
「好。」
「別弄丟了。」
「好。」
小小咬了咬嘴唇,看著他,把這張已經蒼老了許多的臉一點一點記在心裡。
然後她轉過身去,快步走進了林子。
林初坐在石頭上,手裡握著那道符,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才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轉身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一輛舊馬車駛出了清河村。
馬車軲轆軲轆地駛上了官道,清河村在晨霧裡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點,消失在地平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