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瑤在王大嬸的墳前蹲了好一會兒,把墳頭最後幾根雜草拔乾淨,剛站起來。
山坡下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伴著竹籃晃動的吱呀聲。
她抬起頭。
一個婦人提著花籃走在前頭,身後跟著一個二十多的年輕女子。
婦人穿著靛藍布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鬢邊已經有了白髮。
她走到山坡拐角處,抬頭看見墳前站著的紅衣女子,腳步忽然頓住了。
花籃從她手裡滑下來,籃里的紙錢香燭散了一地。
「……仙女姐姐?」
聲音發著抖,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來。
滄瑤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那張被歲月刻了紋路的臉,嘴唇動了動。
「月兒?」
林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握住了滄瑤的手。
滄瑤低頭看著那雙粗糙了許多的手,又看了看林月鬢邊的白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你還是當年的樣子。」林月也在看她,從上看到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好看。」
滄瑤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擦掉林月眼角的淚。
林月轉過身,把身後的年輕女子拉到前面來:「這是我女兒,芽兒。」
芽兒看著滄瑤,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從小到大聽母親說過無數次「仙女姐姐」的故事,但真站在本人面前的時候,還是覺得那些形容詞都太蒼白了。
她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叫了聲「姐姐好」,被林月在胳膊上拍了一下:「叫什麼姐姐,叫姨。」
芽兒剛要改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看著滄瑤,眼神從好奇變成了打量,又從打量變成了一絲掩不住的憤懣。
她的聲音忽然硬了,「林初爺爺一直在等的人,就是你?」
林月伸手去拉女兒,芽兒卻往旁邊躲了一步,聲音更響了:「你知不知道林初爺爺等了你多久?我娘說他從年輕的時候就一個人,到現在還是一個人。他都快七十了!你既然是神仙,為什麼不來見他?」
「芽兒!」林月喝了一聲。
芽兒咬住了嘴唇,眼眶也紅了。
林月看著女兒倔強的表情,又看了看滄瑤,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這些年,林初哥哥的名聲越來越大,安濟侯,工部尚書,當朝丞相,變法,治水,天下人都說他是聖人。」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但他一直沒有成親,始終一個人。」
滄瑤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傻瓜。」顫抖著聲音輕聲道。
芽兒站在母親身後,看著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人低著頭站在那裡,罵了一句傻瓜,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話好像說重了。
但又覺得自己沒說錯。
林月把花籃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
「以前他幾乎每年都回來。」她說,「除夕到,初三走,再去溪邊那塊石頭上坐一整個下午。」
滄瑤聽聞抬起了頭。
……
與此同時,清河村隔壁的白沙縣,城門大開。
縣令姓王,四十來歲,天沒亮就帶著縣衙上下一干人等站在城門口等著了。
師爺在旁邊搓著手:「大人,丞相大人的車馬少說還得半個時辰才到,您要不先坐下歇歇?」
「歇什麼。」王縣令頭也不回,「給我站好了。」
主街上站滿了人。
不是衙門組織的,是自己來的,都踮著腳尖往官道盡頭張望。
林初這位至聖先師的存在,讓這一整片區域的百姓都與有榮焉。
一個聲音從官道盡頭傳來:「來了來了!」
王縣令一個激靈,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諸位,都打起精神來!」
一輛舊馬車從官道盡頭緩緩駛來。
沒有儀仗,沒有護衛,趕車的也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僕,馬背上的鬃毛都有些灰白了。
車簾掀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緩緩下了車。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身形瘦削,但站得筆直。
滿頭銀絲在日光下泛著光澤,臉上刻滿了皺紋,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是亮的,溫和中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整條街都沸騰起來,但沸騰得很克制,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王縣令快步上前,躬身行禮:「下官白沙縣令王文遠,恭迎丞相大人歸鄉!」
林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讓他直起身來。「王大人不必多禮。」他看了看城門兩側黑壓壓的人群,又看了看王縣令身後那一排緊張得滿頭大汗的鄉紳,笑了一下,「老夫不過一個告老還鄉的老頭子,怎好勞動這麼多人。」
王縣令連聲道應該的應該的。
林初轉過身,整了整衣冠,對著街道兩側的百姓作揖一禮。
眾人哪敢受這一禮,紛紛往兩旁讓開,有老漢在人群里喊了一聲「丞相大人使不得」,聲音都變了調。
林初直起身來,目光越過人群,越過城門,落在遠處那個村莊的方向。
「百姓好意,老夫收到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但我這個老傢伙有些想家,所以就不叨擾大家了。」
王縣令挽留了幾句也識趣的表示要讓人送林初到清河。
林初婉拒後便繼續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