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走出府衙大門。
余謙跟在他身後,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深深一揖。
「大人,保重。」
林初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一句話。
然後他轉過身,化作一道金光沖天而起。
余謙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著那道金光越飛越遠,直到被雨幕吞沒,再也看不見。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他跟了林初幾十年,從縣衙門口那個半大孩子,到如今獨當一面的朝廷重臣。
余謙看出了林初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如今不過是靠著畢生積攢的氣運勉強支撐。
像他這樣毫無保留地動用氣運,威力固然驚人,但每用一分,便少一分。
等到氣運耗盡的那一刻,便是身死道消之時。
林初飛到了境州邊緣。
淮水在這裡拐了一道大彎,兩岸山勢陡峭,水面上霧氣瀰漫。
他降落在水庫旁邊的一塊巨岩上,遠遠望去,一道紅色的飛虹正從雲層中俯衝而下,鑽入奔騰的河水之中。
那道飛虹周身裹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光暈之外,隱約可見一條白龍的虛影。
角似鹿,頭似駝,鱗甲如金,長尾在水中劈開一道白浪。
滄瑤。
她正埋著頭,眼神堅定,朝著東海的方向飛速前進。
暴雨追著她的身影往下灌,雷鳴電閃似在為她開道,山洪裹挾著泥沙緊隨其後。
林初站在岸上遠遠望著。
他把這一路所有可能傷及百姓的地方都提前清空了,不是為了別的。
因為走蛟時若有無辜百姓傷亡,此後的雷劫會更加兇險。
他不能讓路上多一絲一毫的波折。
淮水另一側,一道青光破空而來,停在了一處斷崖上。
青光散盡,顯出一個佝僂的身影。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枯槁,但那雙眼睛精光四射。
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法袍,袖口繡著天雷宗的雲雷紋……這是境州數一數二的大宗門。
此人道號赤雷老祖,是雲雷宗的太上長老,壽元早已將盡,靠著自封秘法苟延殘喘至今。
他看著遠處河面上那道白龍虛影,枯瘦的手指激動得微微發抖。
真龍血脈。
已經有上千年沒有妖族敢在人族腹地走江了,更何況是帶著真龍血脈的。
赤雷老祖掐指算了好幾遍,眉頭漸漸皺起。
卦象顯示這隻妖族身上牽著一道極重的大因果。
但他隨即笑了……他都快死了,一個將死之人,還管什麼因果?若得了真龍精血,別說延壽,突破瓶頸、再上一層也並非不可能。
至於因果報應,先活著再論。
況且,人殺妖,本就是天經地義。
赤雷老祖即刻返回了宗門,召集了門內所有長老,以防萬一他需要做足準備。
不多時,天雷宗的議事大殿裡便聚了六道身影。
赤雷老祖將事情簡單說了,幾個長老眼中都露出了貪婪之色。
但真龍血脈非同小可,誰知道暗中有沒有妖族大能護佑著,光是雲雷宗一家的實力還不足以確保萬無一失。
赤雷老祖想了想,又捏碎了一道傳音符。
片刻後,一道黑袍身影破空而至——蒼冥宗宗主,墨淵真人。
這人是赤雷老祖幾百年的老友,修為已至煉虛境,也是境州數一數二的強者。
聽完赤雷老祖的話,墨淵真人二話不說便應了下來。
兩個煉虛,六個化神,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八道遁光掠過境州上空,威壓毫不掩飾地鋪展開來。
然而越往前飛,赤雷老祖越覺得不對勁。
他活了幾千年,見過的走江場面不在少數。
每次有妖族走江,人族的關隘,橋墩上的符咒、水壩里的鎖龍鏈、橋洞下的斬龍劍,都會自動激發,將走江的妖族打得遍體鱗傷。
但今天這一路,什麼都沒了。
斬龍劍被人提前拆了,符咒被人破解了,鎖龍鏈被人砸斷了。
甚至沿岸的百姓也被遷得乾乾淨淨,連那些平時喜歡在人前顯聖的河伯水神,此刻竟也都隱匿了蹤跡。
幾個修士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們自然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林初做的。
那些河伯水神,有的受過林初治水的恩惠,有的被他以丞相之位壓得服服帖帖。
林初早就和他們打過招呼,今日之事,諸位不必插手。
所以此刻淮水兩岸,乾乾淨淨,連一個水神的影子都看不見。
「這不對勁。」墨淵真人在雲端停了一瞬。
赤雷老祖沒有說話。
他也知道不對勁,但目光落在那道越來越近的蛟龍虛影上,心裡對真龍精血的貪婪還是壓過了理智。
就算不對勁又怎樣,自己都快死了,管它洪水滔天。
前方的淮水之下,滄瑤毫不知情。
全身心都沉浸在與洪水搏鬥之中,蛟龍虛影破開層層波浪,她把頭埋得更低,堅定地朝著東海的方向,一刻不停地游。
林初站在岸邊,忽然皺了皺眉。
他感覺到了——遠處正有幾道強橫的氣息急速接近,速度極快,毫不掩飾威壓。
林初的目光沉了下來。
最壞的情況似乎要來了。
他整了整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淡金色的光芒從身體裡透出來。
八道遁光破空而至,正要掠過,一道金光拔地而起,攔在了前面。
赤雷老祖猛地剎住遁光,隨著金光緩緩散去,顯出一個白髮蒼蒼的青衫老人。
林初站在虛空之中,沒有法器,沒有符咒,就這麼空著手,擋在八個高階修士面前。
赤雷老祖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能感覺到面前這個人身上沒有絲毫靈力波動,但那股氣運濃郁得幾乎化成了實質。
赤雷老祖活了數千年,見過的高人無數,但從未在一個凡人身上看到過如此深厚的氣運。
所以他不敢怠慢。
一個凡人能在虛空中站立,能讓他這個煉虛修士感到壓力,這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赤雷老祖整了整衣冠,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欠身。
「老先生可有事?」
他的態度客氣,但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林初回了一禮,動作端端正正,一絲不苟。
「老夫今日在此,是有個不情之請。」
赤雷老祖身後的幾個化神修士面面相覷。
墨淵真人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林初。
赤雷老祖笑了笑,指著淮水之上那道白龍虛影:「老先生可也是為那走江的孽畜而來?同為人族,一同前往斬妖便是,到時候材料按出力分配,老夫絕不欺你。」
林初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他看著赤雷老祖,聲音平淡道。
「走江的那位,是老夫重要的人。」
赤雷老祖的笑容凝固了。
「今日之事,諸位可否高抬貴手。」
修士中有人認出了林初。
那是赤雷老祖身後的一個化神修士,他曾去過玉京城,有聽聞過林初的大名和見過畫像。
他快步上前,在赤雷老祖耳邊低語了幾句。
赤雷老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原來是林丞相。」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客氣,而是一種微妙的冷淡。
「林丞相,你為天下百姓做了不少事,老夫敬你三分。但你一個人族,為一個妖族求情,怕是不合適吧。」
他身後的修士也紛紛開口:「她這一路走江,洪水滔天,不知會毀壞多少村莊,害死多少百姓,林丞相不是一向愛民如子嗎?」
「沿途百姓我已提前遷走。」
「這條路上,不會有任何一個無辜百姓傷亡。」
林初耐心地解釋道。
赤雷老祖愣了一下。
想起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異常。
原來都是眼前這個人做的。
一個凡人,調動了整個大周的水利和官府,布了這麼大的一個局,只為了給個妖族鋪一條萬無一失的路。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機緣,有能者得之。」赤雷老祖的聲音沉了下來,「這個妖族身上有真龍血脈,於老夫而言是一番大機緣,所以恕難從命,還請林丞相讓開。」
林初沒有動。
他看著赤雷老祖,眼神逐漸冰冷。
「我不會讓的。」
赤雷老祖忍不住笑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不解,又帶著幾分嘲弄。
「你不過是一個有氣運傍身的凡夫俗子罷了。」他收起笑容,抬手示意身後眾人,「你覺得你一個人,擋得住我們嗎。」
雨越下越大,雷聲在頭頂炸響,那道虛影已經越游越遠,快要進入境州腹地。
林初站在虛空之中,白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臉上,青衫在風中獵獵飛舞。
他抬起頭,看著赤雷老祖的眼睛。
「那就試一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