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姜府,門房看見小少爺領著三個衣衫襤褸的人回來,快步進去通報。
兩個大人站在門口,抬頭看著姜家府邸的匾額。
站在門前的石階下,似是不知道該不該往上邁。
「進來吧。」姜硯說。
男人抬頭看了看姜府的門匾,又看了看姜硯,一直木然著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眼神。
他認出了這是那個為數不多能在妖域站穩腳跟的姜家。
女人抱緊了孩子,兩人跟在姜硯身後邁過門檻。
腳步很輕,像是怕踩髒了地上的青磚。
姜硯讓人帶他們下去清洗了一下。
姜無塵很快從前院趕了過來。
他看了看那三個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兒子。
姜硯把集市上的事簡單說了,鐵籠,木牌,兩腳羊,三十靈石。
姜無塵聽完,嘆了口氣。
然後他伸手,在姜硯頭頂輕輕揉了一下。
「做得對。」他說,「以後讓他們留在府里做下人,姜家提供庇佑。」
男人聽到這話,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姜無塵,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女人也跟著跪下,把孩子按在身邊,三個人在青石板上一連磕了好幾個頭。
姜無塵扶他們起來,叫來管事安排住處和活計。
三個人跟著管事往後院走。
小男孩走在最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向姜硯。
那雙洗乾淨了的臉上,眼睛又大又黑。
他就那麼盯著姜硯,似是要把這張臉牢牢記住。
姜硯站在院子裡目送他們。
……
幾天時間很快過去。
塗山若水要來了。
消息傳到姜家的時候,幾個長輩在後堂坐了一整夜。
這是試探,也是機會。
接待得好,姜家在塗山氏面前又多一層信任;接待不好,全家都可能被問責。
而姜硯,作為姜家這一代唯一適齡的孩子,被安排全程陪同。
姜硯被父親叫到書房時,大概也猜到了是什麼事。
姜無塵蹲在姜硯面前。
「那位很尊貴。」他看著兒子的眼睛,「你要懂事,不要惹她生氣。」
頓了頓。
「也不用太怕她。」
姜硯點點頭。
他腦子裡浮現的是姜若水在藍星時的樣子,戴著墨鏡站在法拉利旁邊,穿著百褶裙來送龜背竹,在焗飯店裡眯著眼睛吃雞肉。
但他也知道,那是以後的姜若水。
目前這個還沒有見過、還沒有經歷過未來的塗山若水,大概和那個整天在微信上發狐狸表情包的女人完全不同。
應該怎麼面對現在的她?姜硯想了半天,沒有答案。
算了,順其自然吧。
塗山若水要來姜府這件事,起因其實很簡單。
她在王宮長大,從小所見皆是規整的庭院、修剪過的花草、陪她玩但始終拘謹的世家小姐。
妖族小輩在她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無趣得很。
所以在父親問她生辰想要什麼禮物的時候。
她眼睛睜得很大,說想出宮,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塗山烈,塗山王朝現任皇帝,塗山氏當代族長,也是萬妖域排名前十的強者。
但在女兒面前,他只有一個身份——女兒奴。
塗山烈對這個女兒向來縱容,二話沒說就點了頭。
不過一個公主獨自出宮終究不妥,王庭很快議定了方案。
由塗山王朝境內最「可靠」的人族世家姜家負責接待。
理由有三:
其一,姜家在塗山王朝經營多年,懂規矩、知進退,不會冒犯公主。
其二,人族的市井和妖族貴族的街市不一樣,帶公主去看看也算開開眼界。
其三,姜家前些年添了個孩子,據說天賦異稟,年紀也與公主相仿。此番正好藉機探探虛實,若真是個可造之材,今後留在公主身邊做個侍衛,倒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塗山烈聽完,大手一揮就准了。
……
塗山若水出宮這天,排場不大。
她特意換了一件簡單的淺紅色的衣裙,料子普通,樣式簡單,頭髮只用一根絲帶束在腦後。
只帶了兩個隨從。
當然,暗中保護的人不算在內。
塗山烈允了她:「這次不當公主,當個出來玩的小孩。」
這天,姜府中門大開。
姜無塵領著姜硯站在最前面,身後是幾位族老和核心族人。
所有人衣著光鮮,站得整整齊齊。
連柳青衣都難得換了身乾淨的袍子,拄著拐杖靠在不遠處的廊柱下,眯著眼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
一輛馬車停在門口。
車簾掀開,先下來兩個便衣隨從,然後一個穿淺紅色衣裙的小女孩踩著凳子自己蹦了下來。
塗山若水站在姜府門口。
淺紅色的衣裙,袖口繡著細密的暗紋,腰間掛著一枚小小的玉佩。
她個頭比姜硯高一點,站得筆直。
頭上頂著一對毛茸茸的狐耳,淺橘色的,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姜家眾人齊齊行禮。
塗山若水掀開帷帽打量眾人,目光從姜無塵臉上掃過,然後自然的落在他身邊的姜硯身上。
她走到姜硯面前彎下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跟我一樣大?」
她的語氣不凶,甚至帶著幾分好奇。
一雙狐狸特有的微挑眼清亮得不設防。
「嗯。」姜硯說。
塗山若水歪頭看他。
這個人類小孩有點奇怪,別的妖族小孩要麼怕她,要麼巴結她。
但姜硯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不說奉承話也不躲閃,像一棵小樹。
「你叫什麼名字?」
「姜硯。」
「好怪的名字。」她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裙擺,「就你了,你今天跟著我吧。」
姜硯點了點頭。
塗山若水已經轉身往裡走了。
走了幾步回頭看他站在原地沒動,便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啊,發什麼呆。」
姜硯跟了上去。
他看著前面那個扎馬尾的小女孩大搖大擺走進姜府的背影,忽然感覺有點奇妙。
這就是那個在微信上追著他問「吃了嗎」「睡了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