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若水走在前面,姜硯跟在她身後半步。
她的狐耳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每經過一個院子都好奇地探頭看一眼。
姜府不大,跟王宮比起來恐怕連偏殿都算不上,但她看得認真,這是她第一次到一個人類家裡。
「這是什麼地方?」
「祠堂。」
「祠堂是什麼?」
「放祖宗牌位的地方。」
「哦。」塗山若水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牌位是什麼?」
姜硯想了想:「就是親人死了之後,活著的人用來紀念他們的東西。」
塗山若水似懂非懂,她們妖族沒有這樣的規矩,也沒有再追問。
路過一處迴廊時,兩個端著茶水的下人遠遠看見他們,立刻低下頭,貼著牆根站住,等他們走過去了才敢動。
塗山若水皺了皺鼻子:「你們家的下人看見咱們為什麼都不抬頭?」
「因為規矩。」
「規矩真多。」她嘀咕了一聲,但很快就被廊檐下掛著的一串銅風鈴吸引了注意力。
風鈴被風吹得叮叮噹噹響,她看了看姜硯。
姜硯伸手幫她摘了下來。
塗山若水接過風鈴搖了搖,銅片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然後很自然地把風鈴塞進姜硯手裡。
「幫我拿著。」
「那個呢?」她指著廊下一排倒扣的陶缸。
「醃蘿蔔的缸子。」
塗山若水湊過去聞了一下,皺了皺鼻子。
「好酸,你們人類喜歡吃酸的?」
「看個人口味。」
「哦。」她已經走向下一處了。
路過廚房時她探頭進去,灶台上正好擺著幾排剛蒸好的桂花糕,熱氣還沒散盡,伸手就拿了一塊。
咬了一口,嚼了嚼,眉頭微微皺起來。
「還行,不夠甜,王宮裡的甜一些。」
她把剩下半塊塞進姜硯手裡。
「你吃。」
姜硯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塊被她咬過的桂花糕,愣了一下。
邊緣還留著她淺淺的牙印。
她沒有「我咬過的東西不能給別人」的概念,或者說她根本不在乎。
回過神的時候,塗山若水已經走向下一處了。
路過練功場的時候,塗山若水終於停下了腳步。
場邊豎著幾根木樁,樁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劍痕,地上有深淺不一的腳印。
她眼睛一亮,指著木劍問:「這是誰的?」
「我的。」
塗山若水轉身看他,狐耳豎了起來:「你會練劍?」
「學過一點。」
她走過去拿起木劍掂了掂,然後遞給他,退後兩步,雙手背在身後,仰著下巴。
「練一個給我看。」
姜硯接過木劍走到場地中央。
他擺了一個起手式,基礎劍式在他手裡行雲流水般展開。
木劍破空的聲音清亮乾脆,一招一式之間的銜接沒有任何猶豫。
塗山若水不懂劍。
她只是單純覺得他握劍的樣子很好看。
腰背挺直,手腕平穩,劍尖落定的位置精準得像量過。
她用力鼓掌,狐耳興奮地抖了兩下:「好看!你教我!」
姜硯看著她眼睛裡的好奇和躍躍欲試。
「公主想學的話,」他頓了頓,「可以,不過得先把站姿練穩,基礎穩了,後面學起來才快。」
塗山若水二話沒說站到他旁邊,學著記憶中他那副樣子挺直了腰。
腳跟併攏,腳尖分開,下巴微抬。
三秒之後她開始左右晃,自己先笑了。
「這好難。」
姜硯伸手輕輕扶了一下她的肩,幫她把重心調回正中。
「不要繃太緊,松一點,繃太緊反而站不穩。」
塗山若水在他扶住她肩膀的那一刻安靜了一下。
她不太習慣被人碰到,王宮裡除了父母沒人敢碰自己。
這個人類扶她肩膀的動作很自然,就是單純地幫她調一下姿勢。
她歪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然後繼續站穩。
「這樣?」
「嗯,好多了。」
中午,姜府準備了豐盛的午宴。
菜不少,但塗山若水每道只夾一筷子,吃得平平淡淡。
姜硯看得出來她有些失望,大概是覺得人類吃的東西和自己平時也差不多。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至少表面上是客氣的,每道菜都試了一下。
既沒皺眉,也嫌棄,只是吃得很少。
作為一朝公主,她身上沒有普通妖族對人族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
這讓姜硯有點意外。
午後,她拉著姜硯的袖子興奮地說:「我們出去玩吧!」
姜硯自己平時不出門,但前幾天柳青衣帶他在王都轉了一圈,大致路線還有印象。
幾人出了府,柳青衣、姜無塵、還有塗山若水的兩個隨從遠遠在後面吊著,時刻注意著四周。
更別說暗中肯定還有保護的人了。
塗山若水經過一上午跟姜硯相處,此刻已經熟悉了不少。
她拽著姜硯的袖子到處逛,看什麼都新奇。
兩人停在了一個雜耍棚子前,一個蛇妖在吞火,火苗從嘴裡噴出來的時候她跟著周圍人一起驚呼。
一個貓妖在踩高蹺翻跟頭,翻到第三個跟頭的時候高蹺晃了一下,她緊張得抓住了姜硯的胳膊。
姜硯沒有催她走。
等她看完回過神來,發現姜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去買了一碗涼茶,正遞到她面前。
「渴了吧。」
塗山若水接過來喝了一大口,然後把碗遞迴去,繼續往前走。
沒有說謝謝,但再走的時候,腳步比剛才離姜硯更近了一些。
直到累了,塗山若水拉著他找了路邊一處歇腳的亭子坐下。
揉了揉腿,然後摸了摸肚子。
「餓了。」
姜硯看了她一眼。
「我剛剛看到街尾有家賣烤雞的,椒鹽的,外皮焦脆,公主如果不嫌棄路邊攤的話。」
「不嫌棄!」聽到烤雞她的耳朵豎了起來。
姜硯起身往街尾走。
回來的時候油紙包還燙手,隔著紙都能聞到焦香。
塗山若水迫不及待地拆開,撕下一隻雞腿,咬了一口。
也許是餓了,她吃的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眯成兩條縫,頭頂的狐耳滿足地抖了兩下。
「好吃!」
她又咬了一大口,然後忽然用簽子戳了一塊遞到姜硯嘴邊。
「你也吃!」
姜硯看了她一眼,低頭咬住了那塊雞肉。
塗山若水在他咬住的那一刻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她把咬過一口的烤雞直接塞別人嘴裡了。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把簽子收回去。
「沒騙你吧。」
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啃手裡的雞腿。
姜硯嚼著那塊雞肉,沒有說話。
心裡忽然覺得,這個小公主,和那個在藍星追著他問「吃了嗎睡了嗎」的女人,在某個層面上確實很像。
都很率直,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只是現在的她,似乎更純粹一些。
塗山若水啃完一整隻雞腿,滿足地嘆了口氣。
她把油紙包往姜硯那邊推了推。
「還有半隻,吃不下了。」
姜硯拿起油紙包,看著她已經走出亭子的背影。
「還愣著幹嘛。」塗山若水回頭看他,「走啊。」
兩人繼續走在熱鬧的街上,塗山若水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眉梢眼角都漾著笑意,頭頂的狐耳也跟著一顫一顫的。
正說著「前面好像有賣糖炒栗子的」,話還沒說完,腳步突然釘在原地。
街邊一個賣琉璃燈盞的攤位。
攤主是個瘦弱的人族老婦人。
那盞燈造型是一隻仰頭望月的小狐狸,通體透明,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狐尾上每一根絨毛都雕得纖細分明。
「好漂亮!」她鬆開姜硯的手,小跑過去。
指尖剛碰到燈盞的底座,老婦人正好也在整理貨品。
抬頭看見一個妖族小姐站在面前,手已經伸過來,她嚇得一哆嗦,手一縮——琉璃燈從架子上滑了下來。
一聲脆響。
小狐狸的頭顱滾到路邊,沾了一層灰。
整條街的聲音像是被掐斷了一瞬。
路過的妖族投來饒有興趣的目光,幾個離得近的人族商販迅速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老婦人看著地上的碎片,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的嘴唇開始哆嗦,跪了下去。
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聲音嘶啞而急促:「小姐恕罪!是老婆子手滑,是老婆子的錯!求小姐開恩,求小姐開恩——」
塗山若水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著跪在地上不停磕頭的老婦人,又看了看地上那盞碎掉的燈,往後退了半步。
「你……你先起來,是我拿的,不怪你。」她的聲音有些發慌。
老婦人只是更用力地磕頭。
額頭上滲出血痕,嘴裡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個字:「小姐開恩,小姐開恩……」
塗山若水轉頭看向姜硯。
那雙清亮的狐眸里滿是困惑和無措。
姜硯走上前,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攤位邊上。
裡面是足夠買十盞燈的靈石。
蹲下來,平視著老婦人那雙滿是驚恐的眼睛。
「婆婆,燈是因為我們弄碎的,這是賠您的錢,這位小姐不怪您。」他的聲音很平和,「您起來吧。」
老婦人渾身一震,緩緩抬起頭。
一個穿著體面的人族少年,蹲在自己面前,用平視的目光看著她,說「您起來吧」。
她顫巍巍地爬起來,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卻還是不敢去碰那袋靈石。
姜硯把布袋塞進她手裡。
「拿著。」
然後他轉身,輕輕拉了拉塗山若水的袖子。「走吧。」
兩人走出十幾步遠,身後才傳來一聲低低的、帶著顫音的「多謝小姐……多謝小公子」。
塗山若水此時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
她另一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時不時回頭看那個老婦人,又看看姜硯給他賠償的錢袋。
走出去好遠,她才小聲說了一句:「我只是想看看那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