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姜府,天色已經暗了。
但是塗山若水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她坐在練功場邊的石凳上,看著姜硯被府里的大夫包紮傷口。
白布一圈一圈繞在右臂上,她的目光也跟著一圈一圈地轉。
「公主,天黑了。」隨從在旁邊小聲提醒。
「知道了。」她沒動。
她知道出了這檔子事,宮裡不可能再讓她隨便往外跑了。
至少在刺客的底細查清楚之前,這次郊遊大概是她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最後一次站在姜府的院子裡。
隨從退到廊下,不敢再催。
姜硯包紮好之後在她旁邊坐下。
婢女輕手輕腳地點亮了迴廊下的燈籠。
夜色漸濃,周圍的人識趣的退下,練功場邊只剩他們兩個人。
塗山若水坐在石凳上,雙手托腮,看著姜硯被繃帶纏得厚厚的小臂。
「姜硯。」若水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姜硯想了想,看著月光落在她頭頂的狐耳上,那對淺橘色的耳朵正因為某種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緊張而微微前傾。
「因為你也對我很好。」姜硯說。
「哪有。」塗山若水皺眉,「我才認識你兩天。」
姜硯笑了一下,沒有解釋。
兩天是很短,但有些事跟時間長短沒有關係。
他認識的塗山若水,不止眼前,還涵蓋了未來的她。
那些事眼前的塗山若水雖然不知道,但他記得。
「你跟別人不一樣。」姜硯說。
這句話他說得很認真。
塗山若水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感覺,只是覺得這句話跟別人說的所有奉承話都不一樣。
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
「那以後我不開心的時候,可以來找你嗎。」
「可以。」
「那拉鉤。」
她伸出小拇指,姜硯伸手勾住了,兩隻手在月光下鬆鬆地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塗山若水念得很認真,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擺,「那我走了。」
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快步消失在迴廊盡頭。
當天晚上,塗山烈震怒。
暗衛統領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汗水沿著鬢角往下淌。
「屬下失職,請陛下責罰。」
塗山烈背對著他,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鍊氣巔峰的刺客,偽裝成人族流浪兒,在城外蹲守了整整一天。」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你們查不到?」
「是……是大殿下的人。動用了暗樁,繞過我們布了兩層線。」
整座王宮的燈火亮了一夜。
暗衛在御書房進進出出,每一道傳回來的消息都讓天子的臉色更沉一分。
天亮的時候,真相已經擺在了御案上。
第二天,王都平靜得出奇。
好像昨天城外那場刺殺只是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很快,消息就傳開了。
大皇子塗山曜,即日起入禁地閉關,無旨不得出,無召不得見。
雖然措辭是「閉關」,但誰都知道那和關禁閉沒什麼兩樣。
來龍去脈也慢慢浮出水面。
妖族王位不忌男女,塗山若水雖年幼,卻是塗山烈最寵愛的嫡女,還是皇后唯一的女兒,天賦也不低。
對於大皇子塗山曜來說,這個有一半人族血脈的妹妹始終是心頭的一根刺。
他是最厭惡人族的。
在他看來,塗山王朝之所以在萬妖域遲遲無法擴張,根源就在於父王太過溫和,居然給那些兩腳羊發什麼戶籍,讓他們堂堂正正地走在王都街上。
簡直是奇恥大辱。
這一計若能殺了塗山若水,便除去了繼承人之爭的最大威脅。
若不成,也能借「人族護衛不力」為由,將姜家這個礙眼了許久的人族家族連根拔起。
一箭雙鵰。
只是傲慢了許久的他低估了塗山烈的反應,也低估了姜家那個小子。
塗山烈獨自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封求情的奏摺。
大兒子是個什麼德性他比誰都清楚,從小殺心就重,這一點朝堂上不少人都欣賞,覺得這是妖族該有的氣魄。
但他不喜歡,他年輕時去過上清域,去過浩然域,見過人族三教祖師留下的道統,見過那些書院裡讀書的少年和宗門裡練劍的弟子。
在他看來,他們和妖族之間不同的種族沒什麼不同——有好的,有壞的,有拼了命護著身後人的,也有為了利益什麼都肯出賣的。
他的枕邊人就曾是其中之一。
塗山映雪,原名秦映雪。
他在上清域歷練時遇見的一個年輕修士,劍法很好,笑起來更好看。
後來他把她帶回了萬妖域,力排眾議立她為後,按照萬妖域習俗,嫁人的改夫家姓,所以才改了塗山姓。
這件事當年在朝堂上掀起的風浪,至今餘波未平。
也正因如此,塗山曜反而成了許多人值得追隨的一方,他殺伐果斷,他厭惡人族,他代表了妖族「本該有」的樣子。
朝堂上大皇子一派的人不在少數。
他們覺得塗山烈太過溫和,期待塗山曜掌權後能帶來一場變革。
姜家這邊,當晚祠堂里的燈也亮了一整夜。
姜無塵和幾個族老從入夜一直商議到天快亮。
幾個灰白頭髮的老人坐在椅子上沉默著,該分析的都分析完了,該推演的也推演過了,剩下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著看塗山烈會怎麼處置。
等這場風暴是朝姜家這邊來,還是往別處去。
中午,皇宮的侍衛到了。
領頭的侍衛長捧著一卷黃帛,站在姜府正堂,聲音朗朗。
賜金銀布帛,賜靈藥靈石,賜通行王宮的令牌一枚。
還有一句口頭承諾,措辭簡單,眾人都齊齊鬆了一口氣。
「姜家小子姜硯,護駕有功,忠勇可嘉,今後若有難處,可直達天聽。」
姜硯上前接過令牌。
令牌不大,通體暗金色,正面刻著塗山氏的九尾狐徽,背面只刻了四個字:如朕親臨。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行了一禮,然後退回去。
消息傳回朝堂上,暗流涌動。
「區區一個人族,竟能害得大皇子被關禁地。」幾個大皇子一派的官員聚在偏殿外面,壓低的聲音里滿是怨氣。
「人族果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陛下太偏心了,大皇子是儲君之才,殺伐果斷,修為也高。」
沒有人提塗山曜先動手刺殺塗山若水的事。
在他們看來,弱肉強食本就是妖域的生存法則。
大皇子想殺公主,那是皇室內鬥,成王敗寇罷了。
反倒是塗山烈這些年推行的「人族戶籍」、對人族的「縱容」,在他們看來才是真正的禍根。
而這些暗流,暫時還涌不到若水面前。
塗山若水回宮之後就一直待在自己的寢殿裡。
她知道大皇兄是因為自己才被關起來的,但沒有人告訴她具體是怎麼回事。
她也聽到了一些議論。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寢殿裡很安靜,窗外的月光落在床頭那盞琉璃燈上。
小狐狸仰頭望月,脖頸上那道細痕在月色下明明滅滅。
塗山若水把琉璃燈抱在懷裡,縮進被子裡,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