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硯推開門的時候,一眼就看見靠在柱子上的塗山若水。
她低著頭,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地磚縫隙,嘴裡嘟囔著:「有什麼不能讓我聽的嘛。」
姜硯走過去,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一下。
若水眯起眼睛,沒有躲。
這些年她已經習慣了這個動作,習慣了那隻手落在頭頂的溫度。
「走,出去走走。」
兩人出了宮,沿著王都的主街慢慢往前走。
傍晚的集市還沒散,賣糖人的老狐妖正在收攤,雜耍棚子裡傳來斷斷續續的鑼鼓聲。
塗山若水走在他旁邊,步子比平時慢,話也比平時少。
「你今天怎麼了?」她歪頭看他,「從殿裡出來就不太對勁。」
姜硯停下腳步。
「若水,我過幾天要去北境了。」
若水愣了一下。
「北境?去北境幹什麼,那裡在打仗。」
「去參軍。」
塗山若水站住了。
她的狐耳豎得筆直,然後那雙清亮的狐眸里開始積蓄淚水,速度之快讓姜硯有些措手不及。
「你——你去參軍幹什麼呀——」她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姜硯有些頭疼,他就知道會是這種反應。
嘆了口氣,揉揉自己的眉心。
「我修煉最近到了瓶頸,正好需要出去歷練一番,邊境是個磨礪人的地方,可能用不了多久就回來了。」
若水咬著嘴唇不說話,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是不是父王讓你去的。」她忽然問。
姜硯點了點頭。
「……是,但也是我自己想去的。」
「為什麼?」
姜硯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若水,我現在十三歲,一個小孩子待在你身邊,別人不會說什麼,但我總會長大的,到時候我一個人族,無官無職無功勳,憑什麼站在你身邊?」
若水的眼淚還沒來得及掉下來,臉先紅了。
「你說什麼呢。」她低下頭,耳尖泛起一層薄薄的粉色。
但她沒有再反駁。
她從小在王宮長大,這些話她從出生開始就在聽了。
朝堂上那些人反對母后的話,大皇兄那些人反對她的話,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個意思:人族不配。
她一直覺得這些話很可笑。
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那危不危險。」
「你還不信我的實力?」姜硯輕笑了一下。
若水想了想,這倒是。
這些年她親眼看著姜硯從練基礎劍式到如今劍法大成,築基圓滿的同階妖族在他手上都撐不過兩招。
王都里那些橫行霸道的妖族公子哥,只要敢欺負人被他撞見,沒有一個能站著離開的。
姜硯確實從來沒有吃過虧。
但她還是哼了一聲,低下頭,悶悶地說:「那你什麼時候走。」
「過幾天。」
「過幾天就走……」她的狐耳徹底耷拉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
「你答應我的,要儘快回來。」
「答應你。」
「哼,別讓本公主等你太久。」
姜硯看著她明明眼圈還紅著卻故意板起臉的樣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
「好。」
若水看著他的笑容,心裡的委屈忽然散了大半。
小女孩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塗山若水吸了吸鼻子,又恢復了平時那副神氣活現的樣子
「那這幾天你要天天陪我。」
「好。」
「不准練劍了,陪我逛集市。」
「……好。」
「還有之前那家烤雞,我還要吃一次。」
「都依你。」
夜幕降臨,姜硯把若水送回宮門口。
臨別的時候若水回頭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然後快步跑進了宮門。
姜硯站在原地目送她,直到那道淺色的身影消失在層層疊疊的宮牆盡頭,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姜府,正堂的燈還亮著。
姜無塵坐在椅子上,薑母靠在他旁邊。
兩個人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父親,母親。」姜硯走進去。
姜無塵抬起頭。
姜硯把今天入宮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他說塗山烈對他說的那些話,說邊境的局勢,說自己已經答應去參軍。
薑母聽到一半就紅了眼眶,別過臉去用袖子按著眼角。
姜無塵的眉頭皺得緊緊的。
「天狼王朝這次來勢洶洶,北境不比其他地方,你才十三歲。」
「十三歲不小了。」姜硯看著父親,語氣很平靜,「邊境的情況我知道,父親,我的實力你最清楚,普通的築基圓滿在我手裡也不是一合之敵,就算去了北境前線,也足夠自保。」
他頓了頓,「況且,我們姜家在王都經營這麼久,始終缺一個能站在台前說話的人,我們只能靠塗山烈的信任,靠幾代人的隱忍,但光有隱忍遠遠不夠。」
他抬起頭看著姜無塵。
「我站得越高,我們人族在塗山王朝的地位就越穩,這也是我想做的事。」
姜無塵沒有說話。
他看著面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已經有了幾分大人模樣的眉眼。
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姜硯面前,抬起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臭小子。」他的聲音有些啞,「什麼時候學會跟你爹講大道理了。」
薑母似是不想聽這些,站起身快步走出正堂,背影微微發顫。
姜硯看著她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族老們聞訊趕來,輪番表達關心。
姜硯用同一套說辭一一回應,把每個人都安撫了一遍。
送走最後一位族老後他去了練功場。
木劍在手,基礎的劈刺挑崩撩,一遍練比一遍快。
劍風掃過場邊的木樁,木屑簌簌落下。
身後傳來一深一淺的腳步聲。
姜硯收劍回身,看見柳青衣靠在練功場邊的廊柱上。
手裡沒拿酒壺,拄著那根舊拐杖,看他的眼神有些複雜。
「柳叔。」
柳青衣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姜硯在他旁邊坐下。
柳青衣從懷裡摸出一個長條布包,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本書和一把劍。
書封上寫著六個字——兩儀分光劍訣。
「這本劍訣,最適合你。」柳青衣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因為用兩把劍才能發揮最大威力,你的左手和右手一樣流暢,甚至左手還更順一些,加之劍道天賦又高,至少我見過的人里,沒有比你更高的,我當年沒有辦法練成,現在把它交給你吧。」
接著他又把劍推過來。
「這劍也是我當年用的,不是什麼名器,但劍身夠韌,劍鋒夠利,你在戰場上用它,它不會折。」
姜硯接過劍,劍鞘上滿是深淺不一的劃痕,每一道都是舊的。
柳青衣看著那柄劍,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恍惚。
「我其實是浩然域的人,那時候我還年輕,心比天高,總覺得自己在劍道上能走出很遠,後來參了軍,幾場血戰下來,廢了一條腿。」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目光飄得很遠。
「最後仗打完了,人散了,我流落到萬妖域,是姜家收留了我。」
他轉過頭看著姜硯。
「這些陳年舊事都是過去的事了,倒也沒什麼好提的。」
柳青衣看著姜硯的眼睛,渾濁的嗓音忽然變得清晰。
「但我告訴你,到了戰場上,個人的力量很渺小,保住命是最重要的。」他頓了頓,「若水還在等你。」
他的眼神在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起了一些變化。
像是想起了什麼人,又像是怕姜硯重蹈什麼覆轍。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拄著拐杖往廊下走去。
「老師。」姜硯站起來,捧著劍和書,朝他鄭重地行了一禮。
柳青衣沒有回頭。
拐杖敲在青石板上一高一低,慢慢消失在迴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