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硯入宮之前,姜無塵把他叫到了書房。
他站在兒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十三歲的少年身高已經拔起來了,比他矮不了多少。
一身白色長衫,袖口收得利落,腰間束著簡單的革帶。
身量修長,眉眼清俊,已經有了幾分翩翩君子的模樣。
「怎麼了父親。」姜硯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看自己兒子不行?」姜無塵伸手整了整姜硯的領口,退後一步,眼角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因為姜硯的出現,他們姜家這幾年在王都乃至整個塗山王朝人族中的威望,已經達到了幾代人以來的頂峰。
這不僅僅是天賦,還是他在王都替人族出頭,在城外擋下那一刀,在每一個細小的場合里讓所有看見的人記住了一件事。
姜家不是只會低頭的家族。
但他沒有說這些。
只是拍了拍姜硯的肩膀,交代了一句,「進宮之後,說話注意分寸,陛下問什麼你答什麼,別搶話,也別太悶,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要多。」
「知道了。」
……
馬車穿過王都的主街。
塗山王宮建在王都正中央的高地上,依山勢層層往上,遠看像一隻盤踞在山腰的巨獸。
朱紅色的宮牆沿著山脊延伸,牆頭上每隔十步便懸著一盞長明燈,燈火在風裡晃成一條蜿蜒的光帶。
宮門打開,內侍引著姜硯往裡走。
穿過三道門,繞過兩處偏殿。
來到了接待用的正殿,殿門口立著一個人。
塗山若水的長髮用一根絲帶松松束在腦後,狐耳從發間探出來,一抖一抖的。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宮裝,看見姜硯從台階下面走上來,那雙狐眸一下子亮了,臉上的笑意綻開,燦爛得像是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姜硯!」塗山若水快步迎上去,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我知道父王召你入宮,特地在這兒等你。」
她離姜硯很近,仰著頭看他,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高興,「走,我帶你進去。」
說完就拉著他的手往殿裡跑。
大殿裡,塗山烈坐在御案後面,看著女兒拽著姜硯的手一路小跑進來,牙根微微癢了一下。
這臭小子,挖牆腳的。
雖然自己確實很欣賞姜硯,他看著姜硯從殿門口走進來的樣子,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沉靜,不卑不亢。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浩然域的山巔,一個劍客也是這樣站在他面前。
那人腰杆筆直,劍意藏在斂著的眉眼裡,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劍,意氣風發。
他們曾經在山巔把酒言歡,論劍論了一整夜。
後來那人下山去守邊關,便再也沒有消息了。
塗山烈晃了晃腦袋,回過神來。
「若水,你先下去,我有話跟姜硯說。」
塗山若水撇了撇嘴,但看父王的臉色不像是在開玩笑,便乖乖地退了出去。
路過姜硯身邊的時候朝他眨了眨眼,意思是她在外面等。
殿門合上。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兩個人。
塗山烈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姜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朕不是那種拐彎抹角的性子。」他說,「你從六歲起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長大。」
姜硯抬頭看他。
「陛下請指教。」
「你知道浩然域嗎?」
姜硯頓了頓,點頭。
「我去過那裡。」塗山烈的語氣帶著幾分追憶,「年輕的時候在上清域和浩然域都遊歷過,那地方是玄天界四域裡最大的一域,書院遍地,宗門林立,讀書人和修士多得跟地里的莊稼一樣。」
「浩然域是人族的地盤,上清域是人族的地盤,梵天域也是人族的地盤。三域加起來占了玄天界大半疆土,雖然不想承認,但是人族才是這片天地的主角,不是妖族。」
他轉過頭看著姜硯,「你知道為什麼嗎?」
「請陛下明示。」
「因為人族有傳承,有體系,有源源不斷的新人往上冒,妖族有什麼?強者為尊,弱肉強食。一窩妖崽子生下來,能活過幼年的不到一半。能開智的不過十之三四,能修煉有成的更是鳳毛麟角,就這本事,憑什麼跟人族爭天下?」
塗山烈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
「玄天界四域,浩然、上清、梵天各成體系。唯獨萬妖域四分五裂,各族各自為政,內鬥比外戰還打得熱鬧。」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沉下去。
「所以朕不想只建立一個妖族王朝,塗山氏有九尾天狐的傳承,也有塗山王都幾十萬妖兵,但光有這些不夠。」
「我想要的,是海納百川,不止狐族和其它妖族,還有人族,讓他們在這裡同朝為官、同軍為將、同法治民。讓塗山不只是一個偏安一隅的妖族國家,而是一個真正的大一統王朝。」
他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但人妖之間的成見太深了,朝堂上反對的人一大片,我推行人族戶籍制尚且阻力重重,更別說讓人族入朝了。」
他看著姜硯,語氣沉了下來。
「所以朕需要一個破局的人。」
姜硯沒有說話。
塗山烈把話說到了這一步,剩下的已經不需要鋪墊了。
「若水對你的感情,朕知道。」他直言不諱,「那丫頭從六歲起就喜歡跟在你屁股後面轉,眼睛亮得跟燈籠似的。若水有人族一般血脈,她繼位是最好的選擇。但這條路很難,也是因為她有一半人族血脈,光是這一點,朝堂上就有無數人反對。」
「而你的存在,會讓這件事更困難。」
姜硯沒有反駁,他知道塗山烈說的是事實。
塗山烈停了一下,然後說。
「你天賦極高,所以,去邊境吧,天狼王朝這幾年一直在進犯,邊境的摩擦已經到了壓不住的地步,全面開戰只是時間問題,朕會下詔,調你去北境,那個地方很危險,朕不會跟你保證你能活著回來。」
「但如果你能在那裡站穩腳跟,立下足夠大的戰功,別說王都里那些閒言碎語,就連朝堂上反對若水繼位的人,也得掂量掂量你的分量。」
他看著姜硯的眼睛,「至於你和若水的事,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不會攔著。」
姜硯垂下眼睛,沉思了許久。
塗山烈說的話他信。
這幾年塗山烈推行的政策他親眼見過效果,王都街上的人族攤販比以前多了,姜家門庭前來道謝的人族百姓絡繹不絕。
那些妖族的世家公子真的是因為自己而改變想法不欺壓人族了麼?
不是,大部分是因為塗山烈。
但這點改變還不夠,太慢了。
加之自己的浩然養氣訣以民心為根基,如果一直待在王都又不能入朝堂,聲望永遠只在市井之間。
還有萬界天書的任務,帶領萬妖域人族從妖族手中奪下一片領土,這個任務在王都永遠無法完成。
更何況,是為了若水。
這幾年和若水的相處,自己早已將她當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人之一。
姜硯抬起頭。
「我去。」
塗山烈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朕會安排,詔令幾天後到姜府,你去和若水聊聊吧。」
姜硯行了一禮,轉身往殿外走。
「姜硯。」塗山烈在身後叫住他。
姜硯回過頭。
塗山烈看著面前這個少年,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帶著幾分懷念。
「你很像一個人,很多年前,朕在浩然域認識的一個劍客,你們很像。」他擺了擺手,「去吧。」
姜硯點點頭,行了一禮,推開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