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陳青和北平學子約定的日子,了。
自清晨破曉伊始,數以十萬計的北平百姓,自發從街巷四方匯聚,湧向北平市政府大門前。
昔日威嚴肅穆的政府公署,此刻早已群龍無首。
連日來鬧徹整個華北的揚子公司貪腐走私案,真相已然徹底敗露。
一眾學子晝夜不眠、逐條核驗,扒開了層層利益遮掩,將揚子公司藏了數年的走私黑帳、貪腐明細、囤積民生物資、哄抬糧價的滔天罪證一一查清。
北平各大報社連夜刊發號外,白紙黑字、鐵證如山,將南京權貴勾結北平官員、榨取北方民脂民膏的齷齪勾當,赤裸裸攤在了全城、全國民眾眼前。
流言如同潮水,席捲了整座北平城,每一條街巷、每一處茶館商鋪。
人人都在傳,南京中樞震怒,身居高位的權貴早已動了殺心,執意要除掉的陳青。
人心惶惶,前路未知。
沒有人知道,頂著南京層層施壓的陳青,今日還會不會如約現身,兌現他給北平兩百萬百姓的承諾。
市政府門前的人潮還在不斷暴漲,從清晨到近午,黑壓壓的人群綿延數條長街,望不到盡頭。
數十萬民眾沒有喧譁、沒有躁動,只是靜靜等候。
風掠過人群頭頂,帶著凝滯的沉重,無人言語,唯有一雙雙焦灼期盼的眼睛,死死盯著市政府緊閉的大門,靜待這場牽動整個華北的最終結局。
…………
督查室僻靜小院,晨光透過窗欞落在木桌上。
曾可達慢條斯理用完早飯,放下碗筷,轉頭看向身側肅立的宮庶:「陳青此刻,應該在北平保密局。」
「沒錯,曾專員。」宮庶沉聲應答。
曾可達眸光沉了幾分,透著看透時局的清冷:「他壓不住王蒲臣的。保密局北平站,王蒲臣只聽毛仁鳳的,從崔中石死的那一刻,我就徹底看透了。」
宮庶眉心緊蹙,出聲問道:「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曾可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備車,送我去保密局。我有辦法。」
宮庶身形一滯,面露遲疑,低聲勸阻:「抱歉曾專員,陳主任早有吩咐,嚴禁您捲入這場風波。」
「胡鬧!」曾可達厲聲開口,「你眼睜睜看著他賭上一切的布局,最後功虧一簣嗎?眼睜睜看著北平百姓的期盼,盡數落空嗎?」
宮庶沉默良久,深知時局危急,再無退路,終究躬身應下:「是。」
黑色轎車疾馳過北平街道,徑直駛向保密局北平站。
保密局辦公室內,氣氛肅殺緊繃,劍拔弩張。
陳青立在屋中,死死盯著對面神色推諉的王蒲臣:「王蒲臣,立刻帶人,將所有涉案人犯全數押解至市政府廣場。我許諾北平百姓,今日必給全城民眾一個交代!」
王蒲臣垂著眼,寸步不讓:「對不住,陳主任。我接連收到保密局總部十七封加急電報,上峰嚴令,務必保全所有涉案人員性命。且您的華北督查室主任一職,已被南京總部明令罷免,您的命令,恕我無法執行。」
陳青眼底寒芒驟盛,驟然抬手拔槍,漆黑的槍口穩穩抵住王蒲臣的眉心:「我未收到任何正式解職公文,一日在任,一日掌權!我現在依舊是華北督查室主任,今日你若抗命,我便當場槍斃你,我倒要看看,遠在南京的毛仁鳳,能不能管得了北平今日之事!」
冰冷的槍口貼著肌膚,王蒲臣渾身僵硬,卻依舊硬著頭皮抗命:「陳主任,就算您殺了我,我也不敢從命。數十萬人聚集市政府,一旦人犯到場,群情激奮,萬一場面失控,屆時無人能夠收場。」
「我只需帶他們到場,當眾歷數累累罪狀,平萬民怨氣。公示完畢,你即刻將人犯帶回即可,何來失控之說?」
陳青語氣決絕,可王蒲臣依舊緘默不語,滿臉拒不配合的頑固,不肯退讓分毫。
就在這僵局之中,辦公室房門被人推開。
曾可達帶著宮庶大步走入,一身專員制服,目光掃過僵硬對峙的兩人,沉聲開口:「王蒲臣!只要我曾可達還在北平一日,北平的局勢,就由我說了算!我以國防部的名義,命令你,即刻將所有涉案人犯,押解前往市政府廣場!」
王蒲臣驟然抬頭,滿臉驚愕:「曾專員!」
「不必多言。」曾可達語氣果決,「立刻接通南京,我親自和毛仁鳳對話。」
王蒲臣神色幾番掙扎,終究不敢違抗國防部專員的指令,讓人接通了保密局總部專線。
電話聽筒遞到曾可達手中,聽筒里傳來毛人鳳的聲音。
曾可達字字鏗鏘,擲地有聲:「毛人鳳,我是曾可達。今日北平一切事宜,所有責任由我一力承擔。我代表國防部,正式勒令保密局北平站,即刻執行我的命令!」
話音落下,他不待對方辯駁,直接掛斷電話,轉頭看向怔立當場的王蒲臣,厲聲再喝:「即刻執行!」
「是!」王蒲臣躬身領命,「即刻押解所有涉案人犯,前往市政府!」
時針悄然划過上午十點。
市政府門前的數十萬人群,從晨光微亮等到日頭高懸,遲遲不見半分動靜。
長久的等待磨平了最初的期盼,失望與不安如同薄霧,緩緩蔓延在人海之中,騷動聲此起彼伏,細碎的議論裹挾著無盡的無力感。
「終究是鬥不過南京的權貴啊……」
「之前上海孔令侃涉案,最後還不是平安脫身?北平又能改變什麼?」
「我聽說,陳主任已經被南京解職了,他不會來了,我們終究是空等一場……」
嘆息聲、低語聲、失望的啜泣聲交織在一起,壓得整片黑壓壓的人潮喘不過氣。
民心渙散,希望瀕臨破滅。
就在萬眾絕望之際,人群外圍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憲兵列隊的鏗鏘動靜。
人海驟然一陣巨大騷動,所有人下意識轉頭望去,紛紛主動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只見宮庶帶隊在前,方孟敖一身筆挺軍裝,身後跟著全副武裝的憲兵,列隊押解著上百名戴著手銬鎖鏈的涉案貪官、豪門爪牙,浩浩蕩蕩走向市政府廣場高台。
一眾罪大惡極的涉案人員,狼狽不堪,被憲兵死死按壓著,踉蹌登上公審高台。
萬眾矚目之下,陳青與曾可達並肩而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政府台階,立於數十萬北平百姓面前。
「曾專員,你不必上來,此事兇險,我一人承擔即可。」陳青側頭低聲勸阻。
曾可達目光坦蕩,語氣堅定如初:「你要讓我失信於北平兩百萬父老嗎?許諾萬民的公道,我豈能置身事外?」
陳青默然輕嘆,再無勸阻,與他並肩而立,俯瞰下方一望無際的人海。
風拂過高台,吹動兩人衣襟。陳青目光緩緩掃過黑壓壓的人群,掃過一張張飽含期盼的臉龐,聲音穿透整片喧囂又寂靜的廣場,響徹每一個角落。
「北平的各位父老鄉親!」
「今日,陳青如約而至,兌現我對全城百姓的承諾!」
「華北的物資走私、權貴貪腐一案,今日已然徹底審結。所有案情始末、所有罪證細節,各大報紙早已公示天下,無需我多言。台上站立的這百餘人,身居公職,卻不思報國為民,反而勾結豪門、囤積居奇、走私牟利,榨取百姓血汗,置全城百姓於水火!」
「他們是黨國的蛀蟲,是禍亂北平的罪人,是兩百萬北平民眾的仇敵!」
話音落地,陳青眼神驟然凌厲,字字千鈞,當眾宣判:
「今日,我代表督查室,代表北平人民,正式宣判,所有涉案主犯、從犯,罪證確鑿,判處死刑!即刻行刑!」
既然你們把崔中石弄死了,那所有人就都給他陪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