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落定,全場轟然震動!
壓抑了數日的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數十萬民眾齊聲振臂,嘶吼聲響徹天地,震徹整座北平城!
「殺了他們!為民除害!」
嘶吼震天動地,浪潮翻湧不息。
高台上,一眾死刑犯聽聞最終判決,瞬間百態畢露,驚懼、瘋狂、絕望、恍惚,各色醜態淋漓盡致。
徐鐵英原本還心存僥倖,當「死刑」二字砸落耳畔的剎那,他雙目赤紅猙獰,嘶啞瘋狂地破口大罵。
「陳青,你敢殺我,南京不會饒了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馬漢三雙腿一軟,重重癱軟跪跌在高台水泥地上,整個人如墜冰窟。他瞳孔渙散、目光空洞,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孔令德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一片慘白。
其餘一眾涉案官員與揚子公司附庸,更是哭聲震天、潰不成軍。
眾生醜態,盡數暴露在朗朗天光與萬眾目光之下。
宮庶跨步出列,高聲匯報:「報告陳主任、曾專員!所有涉案人犯已全部驗明正身,等候行刑指令!」
陳青抬手,微微下壓,震天的人潮漸漸安靜下來。
他望著下方無數飽受糧荒、受盡盤剝的百姓,聲音傳遍全場:「此前揚子公司囤積封鎖的所有糧食,現已全數查封清點。除預留軍需糧餉之外,剩餘五萬多噸糧食,今日全城免費發放,盡數分到北平百姓手中!」
這句話落下,剛剛平息的歡呼再次炸裂,歡呼聲層層疊疊,響徹雲霄。
積壓已久的民生苦難,終於迎來一絲曙光。
陳青目光一凜,厲聲喝道:「行刑!」
憲兵即刻行動,將第一批犯人悉數押至廣場空地,勒令一字排開、跪地伏法。一排排持槍憲兵列隊而立,槍口齊刷刷對準罪人,殺氣凜然。
方孟敖眼底翻湧著熱血,他高高抬手,重重揮下,厲聲高喊:「放!」
整齊的槍聲驟然炸響,震盪長空。
第一批罪人伏法倒地,塵埃揚起。
緊接著第二批、第三批犯人依次押上,槍聲接連響起。
每一次槍響,下方民眾的歡呼便高昂一分。
一輪輪行刑落幕,所有涉案貪官盡數伏法。
塵埃落定,刑場肅清,屍身盡數被憲兵帶走。
全場歡呼不息,唯有立在高台一側的曾可達,始終沉默無言,眼底藏著無人讀懂的沉重與複雜。
他知曉這場公道來得何其慘烈,知曉陳青今日贏了民心,卻輸掉了前程性命。
陳青轉頭看向他,輕聲吩咐道:「方孟敖。」
「到!」方孟敖挺身立正,高聲應答。
「開倉放糧、全城分發五萬噸糧食的任務,交由你全權負責。務必盡數發放到位,不許剋扣一粒、不許拖延一刻!」
「保證堅決完成任務!」方孟敖聲音鏗鏘,擲地有聲。
交代完所有後事,陳青徹底卸下一身重擔。
他緩緩轉頭,看向身側沉默的曾可達:「我該做的事,已經做完了。現在,你們可以抓我了。」
曾可達微微頷首,眼底藏著複雜的動容,抬手示意。
兩名憲兵邁步上前,上前抬手,冰冷的手銬「咔嗒」一聲,鎖在了陳青的手腕之上。
這一幕,瞬間讓剛剛歡騰震天的廣場徹底死寂,緊接著,巨大的慌亂席捲數十萬人群!
「不能抓陳主任!」
「陳青是青天,他沒有罪!」
「放開他!不許帶走陳先生!」
洶湧的人潮往前涌動,密密麻麻的百姓層層圍堵高台,將憲兵與陳青團團護住,所有人雙目通紅,拼死阻攔。
人山人海,萬民阻攔,聲勢撼天。
陳青抬起戴著鐐銬的雙手,微微下壓,讓躁動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各位鄉親、各位同學,請大家冷靜。」
「今日之事,我以私人決斷、越過律法程序,當眾處決一眾人犯,終究觸犯了國法條例。國法為大,我陳青做錯之處,理應坦然接受國法懲處。」
「請諸位相信國家,相信政府。」
話音落盡,廣場之上寂靜無聲。
片刻之後,最先有人紅了眼眶,雙膝重重跪地。
一人跪,十人跪,百人跪,千人跪……轉瞬之間,數十萬北平百姓盡數垂首跪地,滿城嗚咽、遍地哭聲。
萬民跪地相送,只為護一位以身護民的孤臣。
陳青面色平靜,在無數百姓的痛哭跪拜聲中,轉身邁步,從容走下高台,登上等候的軍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滿城嗚咽。
車內,曾可達側頭看向神色淡然的陳青,語氣飽含敬重,一字一句道:「陳青,你以一身禍福,替搖搖欲墜的政府挽回了聲譽、換回了民心。我代表國家,謝謝你。」
陳青抬眸,望向車窗外緩緩倒退的北平街巷,望著這片他拼死守護的土地與百姓,眼底澄澈坦蕩。
他輕聲開口:
「我從未想過功名利祿。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這一生,俯仰無愧,雖死無悔。」
軍車緩緩啟動,穿過跪地相送的十里人海,向著前路駛去。
宮庶看著陳青被押走,咬了咬牙,拿著一個骨灰盒,匆匆離開。
…………………………
暮色沉落北平街巷,殘夏的熱風卷著塵埃掠過方家宅院。
方孟敖將最後一袋賑災糧食盡數分發完畢,抬手理了理身上筆挺卻沾著塵土的空軍軍裝,遣散手下,一步步踏入闊別多日的方家大宅。
謝培東早已立在門內等候,見他歸來,快步迎上前,低聲道:「孟敖,你可算回來了,我已經安排妥當,即刻送你動身去解放區。」
方孟敖眸光淡淡掃過他,未置一詞,徑直越過他,邁步走進正廳廳堂。
正廳之內燈火靜謐,滿室沉寂。
方步亭端坐在正中的紫檀太師椅上,面色沉凝,周身氣壓低沉。
程小玉靜立一旁,眉宇間滿是憂色,方孟偉垂著手站在側旁,神色焦灼,謝木蘭更是眼眶泛紅,一家人皆是滿心忐忑,靜靜等候著歸家的長子。
方孟敖立身站定,目光坦然看向端坐的父親:「父親,孩兒今日歸來,是專程向您辭行的。」
方步亭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藏著無盡無奈:「去吧。你跟著陳青在北平誅殺貪官,散盡揚子公司的糧食物資,接濟了窮苦百姓。國府那幫權貴絕不會容你,多大的國府早已沒有你的容身之地。」
聞言,方孟敖緩緩搖了搖頭:「父親,我不去解放區,我要去南京。」
一語落地,廳堂內驟然一靜。
程小玉倏然抬頭,滿臉錯愕;方孟偉身子一僵,難以置信地看著兄長;謝木蘭更是猛地攥緊了衣角,滿目驚惶。
就連素來沉穩的方步亭,也驟然抬眼,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叛逆的兒子。
片刻沉寂後,方步亭嗓音發沉:「去南京,便是自投羅網,必死無疑。」
「我知曉。」
方孟敖應聲坦蕩,沒有半分畏怯,眼底燃著赤誠的烈光:「我本就是去南京赴死。追隨陳先生以來,我所作所為,皆是本心。誅殺蛀國貪官,為民紓困,我從未有過半分悔意。如今陳先生以身殉道,我豈能讓他孤身赴難?」
一旁的謝培東聞言,連忙上前規勸,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你怎麼這般糊塗!陳青選擇赴死,是他自己的抉擇,與你無關!眼下無人追責於你,你尚有生路,聽姑父的話,立刻動身離開北平!」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方孟敖擲地有聲,語氣里沒有絲毫動搖:「我的心意已決。」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便欲離去。
「哥!你當真要去南京送死嗎!」方孟偉再也忍不住,出聲疾呼。
謝木蘭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袖,淚眼婆娑:「孟敖哥,我不准你去!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命!」
眾人焦灼挽留之際,方步亭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沉沉漠然。
他抬手,輕輕止住眾人的勸阻,聲音沙啞蒼涼:「他要去,便讓他去吧。」
方孟敖駐足片刻,最後深深回望一眼,望過面色蒼老的父親,憂心忡忡的家人。眼底掠過一瞬溫情,轉瞬便化為赴死的決然。
他拂開衣袖,再不回頭,大步踏出廳堂,毅然奔赴那十死無生的南京前路。
眾人的挽留聲漸漸消散在門外,廳堂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謝培東眉頭緊鎖,快步走到方步亭身側:「老爺,真就任由孟敖去往南京?那是十死無生啊!」
方步亭望著門口空蕩蕩的廊檐,方才一臉漠然的神色慢慢斂去。
他緩緩挺直脊背:「我方步亭有一個好兒子,絕不能如此潦草送命。」
他立刻揚聲吩咐:「備車,去美國大使館,我要去見司徒雷登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