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凝重盯著洞口:「老城區下水道管網雜亂,分支無數、四通八達,裡面漆黑缺氧、岔路極多,而且常年積水、淤泥濕滑,極易設伏。對方是提前摸清路線的熟手,我們貿然下去,就是鑽進對方的伏擊圈。」
一旦被人在暗處堵截、預埋爆炸物、封堵巷道,下去多少人要折損多少人。
孫大浦也沉聲附和:「局座說得對,下水道地形太複雜,盲目追擊風險太大。」
譚忠恕抬眼下令:
「派人繪製這片地下管網圖,逐段排查!」
命令層層下達,隊員立刻分頭行動。
空曠的廢樓大廳里,只剩下四人佇立在下水道口前。
冷風從地底幽幽往上灌,帶著腐朽潮濕的氣味。
齊佩林狠狠踹了一腳地面碎石,滿臉不甘:「差一步!就差一步!這幫紅黨太狡猾了,早就留好了後手!」
譚忠恕緩緩開口:
「這不是臨時逃竄,是提前布置好的整套撤離方案。」
他側頭看向劉新傑,沉聲問道:「新傑,你怎麼看?」
劉新傑目光平靜看著洞口,緩緩開口:
「目的性太強了,這個爆破手太過自信,想在旁邊偷看我們中計被炸死,他早就設計好了退路,怕是不好追蹤。」
譚忠恕眸色驟然一沉:「先回去吧,這是水手的人,老對手了,我們和水手的較量,正式開始了。」
……………………………
夜色覆壓整座上海灘,晚風帶著深秋的刺骨涼意,掃過電話局高聳的灰色院牆。
深夜十點過後,市區街面戒嚴,行人絕跡,唯有軍警巡邏卡車每隔十分鐘碾壓過柏油路面,車燈一閃而過,轉瞬沉入濃重黑暗裡。
上海市電話局軍政專用機房是全城最高規格的機要禁區。
不同於普通民用機房的鬆散值守,這裡高牆鐵絲網合圍,門口雙崗憲兵持槍站崗,院內四處布有流動哨,主樓鐵門緊鎖,廊道晝夜燈火通明。
整棟機房專樓獨立走線、獨立供電,單獨存放保密局、黨通局、警備司令部,市政府黨政機關所有專線自動交換機,也是譚忠恕明日準備調檔核查通話記錄的唯一源頭。
今夜值守的憲兵與機房技師各司其職,嚴守規矩——外人無雙重批文半步不得入內,內部人員夜間進出,亦需登記、搜身、核對口令。
誰也不會想到,今晚有一個人,不受世間所有門禁、鐵鎖、守衛的束縛。
貝當路別墅的書房裡,燈火倏然熄滅。
陳青褪去白日斯文外衣,一身純黑緊身夜行衣,身形融進暗夜裡。
物理鎖鑰、牆體阻隔、鋼鐵門禁,於他而言,形同虛設。
他身形一晃,原地身影微微扭曲,如同穿透薄霧一般,輕輕鬆鬆穿過雙層圍牆,落地無聲,潛入機要大院內部。
院內兩名流動憲兵正背身交談,腳步聲鏗鏘,目光掃視院坪,卻對身側咫尺穿過的人影完全視若無睹。
直達機房主樓鐵門外,厚重的鋼製防盜大門緊鎖,鎖芯精密,封條完好,是警備司令部專用鎖具。
陳青沒有觸碰門鎖,甚至無需抬手。
他身形微沉,光影流轉,整個人如同滲入牆壁的水汽,軀體逐層虛化,直接穿透鋼製大門,進入空無一人的軍政機房內室。
機要機房徹夜亮著慘白頂燈,偌大房間整齊排列著一整排民國最先進的全自動機械交換機機櫃,金屬機身冰冷泛光,無數齒輪、線路、銅製接線端子密密麻麻排布。
正中那台獨立機櫃,專屬八局軍政專線——正是留存著錢宇與劉新傑通話機械底數、唯一能溯源那條秘密通話的核心設備。
機房內只有一名夜班老技師坐在角落伏案打盹,昏昏欲睡,對身側潛入的陌生人毫無察覺。
陳青根本沒有打算去調什麼齒輪,那個太複雜,而且他根本找不到劉新傑家的電話是對應的是哪個齒輪。
他早備好一枚微型高爆定時炸彈,是改制的軍用縮量炸藥,威力精準可控,只針對性摧毀交換機內部計次齒輪組、機械計數機芯。
他抬手,熟練拆開八局專線交換機的外側防塵封板,露出內部層層咬合的精密機械齒輪與脈衝計數組件。
陳青將定時炸彈牢牢固定在機芯最核心的齒輪總成位置,引線暗藏在機櫃線路夾層之中,隱蔽無痕,外人就算提前巡查,也根本無法發現預埋裝置。
他低頭,指尖輕調定時旋鈕,目光冷靜淡漠。
定時:凌晨三點整。
設置完畢,他重新扣上機櫃封板,仔細撫平所有細微痕跡,復原所有螺絲、封條位置,肉眼看去,機櫃完好無損,一如原樣,沒有半點被動過手腳的痕跡。
做完一切,陳青後退兩步,靜靜掃過整排機櫃。
只要這台核心交換機炸毀,所有軍政專線的機械計次記錄、齒輪底數、通話留存痕跡,將徹底化為廢鐵煙塵。
錢宇那通秘密電話,將在物理層面徹底湮滅,從此世間無據可查。
目的達成,陳青不再停留。
他目光淡淡掃過依舊伏案熟睡的夜班技師,周身光影再次流轉,身軀重新進入虛化狀態。
整座守備森嚴的軍政機要機房,無人察覺半分異常。
深夜的電話局機房,平靜得一如往常。
凌晨三點。
秋夜最靜的時刻。
「轟隆——!!」
一聲沉悶短促的爆炸悶響,從電話局軍政專用機房內部驟然傳出。
並非震天動地的巨響,而是高度集中的定向爆破。
火光一瞬竄入機房內部,高溫衝擊波瞬間撕碎八局專線交換機的核心機芯,精密齒輪組盡數炸碎、線路碳化、計數總成徹底損毀。
整台留存所有通話機械記錄的專用交換機,瞬間報廢,機芯熔毀、底數清零,所有埋藏在機械齒輪里的秘密記錄,隨著漫天鐵屑煙塵,徹底灰飛煙滅。
………………………
窗外夜色沉沉,風聲如故。
值守憲兵只當是機房線路短路爆燃,倉促起身核查。
推開機房大門的一刻,所有人徹底僵在原地。
專屬軍政機要的核心交換機,已然成了一堆漆黑殘破的廢鐵。
凌晨三點十分。
譚忠恕向來淺眠,鈴聲穿透門縫的一刻,他已然醒透。
燈「啪」地亮起,屋內一片雪亮。
敲門聲急促沉重。
「局長!緊急大事!」
譚忠恕披衣起身,眼底睡意全無,只剩一片沉冷的清明:「進。」
值守參謀喘著粗氣,聲音發顫:「局座!市電話局緊急報案,軍政專用機要機房凌晨三點發生定向爆炸!專線交換機被炸廢了!」
轟的一聲。
短短一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下。
譚忠恕瞳孔驟縮,臉色沉到谷底。
他才親口交代,今日等批文下來,立刻徹查九月十五日夜全局人員所有專線通話記錄。
今晚機房就炸了。
時機、落點、針對性,精準得令人頭皮發麻。
「誰報的警?傷亡情況?」譚忠恕語速極快,已然進入臨戰狀態。
「電話局夜班憲兵、機房值守技師!爆炸範圍極小,是機室內定向爆破,無人傷亡,但是——」參謀喉結滾動,聲音發苦,「整部軍政專線核心交換機完全損毀,機芯炸成廢鐵。」
譚忠恕心口一沉,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背爬升。
他最擔心的事,發生了。
昨天孫大浦碰壁而歸,他連夜申請雙重批文,本以為只要天亮核查,便能查出那一通電話打到哪裡,揪出局裡暗藏的內鬼。
現在,唯一證據源頭,被人連夜連根掐斷。
「通知所有人,立刻集合!」
譚忠恕下意識拿起電話,卻又重重放下。
「現在電話已經斷了,馬上派人挨家通知新傑、齊佩林、孫大浦,全員帶隊,封鎖電話局機要區,任何人不准靠近現場!我馬上到!」
五分鐘後,八局車隊燈光刺破晨霧,呼嘯駛出機關大院,一路拉著警笛,直撲市內電話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