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電話局軍政機房,早已亂作一團。
外圍憲兵緊急拉起雙層警戒線,燈火通明的機房主樓四周站滿持槍崗哨,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焦糊味、金屬燒灼的刺鼻氣息。
機房正門大開,滿地細碎黑色鐵屑、碳化線路殘片,碎玻璃散落一地。
整齊精密的機櫃陣列里,八局專屬軍政專線交換機徹底淪為一堆扭曲焦黑的廢鐵。
外層封板炸裂變形,內部齒輪總成、脈衝計次機芯、接線端子盡數熔毀,原本用來留存所有通話底數、計次頻次的機械結構,被炸得粉碎,連一點可辨認的數字痕跡都沒能留下。
孫大浦蹲在廢機前,戴著白手套翻查殘破機芯,臉色越來越難看,指尖捏著一塊殘缺齒輪碎片,緩緩起身,轉頭看向快步走入現場的譚忠恕。
「局座。」孫大浦聲音低沉凝重,「可以確定,是專業微型定時定向炸藥。威力不大,只炸計費機芯與計次齒輪組。」
齊佩林站在一旁,看著滿地狼藉,臉色鐵青,咬牙道:「太准了。簡直就是盯著我們八局的專線機子炸的。普通機房設備完好無損,偏偏唯獨我們要查的這台核心機徹底報廢。」
劉新傑立在人群側後方,神色平靜如常,目光淡淡掃過炸毀的機櫃,眼底不起半點波瀾。
他心底清楚。
絕對是陳青的手筆。
乾淨、利落、不留後患,能避開所有守衛,不留一點痕跡,水手居然恐怖如斯。
譚忠恕一步步走入機房核心,腳下踩著細碎鐵屑,目光冷厲地掃過殘破機櫃、焦黑線路、空空如也的計次卡槽。
他沉默良久,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
「查。」
「查值守憲兵崗哨記錄,查夜間門禁登記,查院牆警戒、燈火巡查、所有人的排班動線。」
「查炸藥殘留、查起爆時間、查預埋痕跡。我要知道,昨晚到底是誰、用什麼方法,進入了重兵把守的機要機房。」
孫大浦低聲回話:「局座,我剛問過了。整夜崗哨無異常、無外人闖入記錄,鐵門鎖具完好,院牆沒有攀爬痕跡。」
齊佩林補了一句:「機房夜班技師全程在崗,聲稱從沒有聽見外人進入,整晚毫無異動。」
越是無跡可查,越是令人心驚。
重兵把守、雙重門禁、24小時輪崗、警備司令部直轄的機要禁區——
悄無聲息被人潛入、定點安彈、精準爆破、全身而退。
全程無痕。
譚忠恕盯著那堆廢鐵,眸光沉沉,心底所有散亂的線索驟然串連到一起。
昨夜福開森路漏網、北郊貨場爆炸、廢樓暗道脫逃、地下黨金蟬脫殼。
今夜軍政機房定點爆破、銷毀所有通話記錄。
對方步步先手,招招封喉,始終壓在八局前面半步。
「不是巧合。」
「昨天我們剛決定核查專線通話記錄,今晚整機就被炸。」
「對方清楚我們的步驟、清楚我們的漏洞、清楚我們唯一的證據在哪裡。」
他側頭,目光掃過身側三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沉沉的警惕與審視:
「要麼,外面有一盤極大的棋,專門盯著我們八局。」
「要麼……我們局裡,有人一直在通風報信。」
機房內瞬間死寂。
風聲從破開窗縫灌入,捲起滿地黑色碎屑。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
那條神秘的深夜通話,真的存在。
並且,有人不惜闖機要禁區、炸軍用設備,也要讓它永遠消失。
劉新傑垂眸,面色沉靜,徹底鬆了一口氣。
他暫時安全了!
………………………
一夜連軸徹查,眾人從爆炸現場忙到天光泛白。
天徹底亮透,幾人草草吃過早點,拖著一身疲憊各自回辦公室短暫休整。
整座八局大樓氣氛沉滯,一連兩起爆炸案,所有人心裡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上午十點,外出追查線索的李伯涵終于歸隊。
譚忠恕站在辦公室窗前,眼底血絲未消,聞聲回身:「伯涵回來了。通知各處處長,立刻進會議室開會。」
沒過多久,八局核心人員悉數到齊。
密閉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菸蒂一根根堆滿菸灰缸,苦澀的黑咖啡擺在各人桌前,所有人都靠煙和咖啡壓下整夜疲憊。一夜接連翻車、線索全斷,場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孫大浦最先開口,語氣滿是挫敗:「局座,接連出事,貨場伏擊、機房爆炸,次次掐著我們的節奏來。局裡一定有內鬼。」
話音落下,會議室微微一靜。
劉新傑指尖夾著煙,緩緩開口問:「現在還不能下定論。昨天大浦去電話局申請調檔,電話局內部不少人都清楚我們要查軍政專線記錄。」
他抬眼,邏輯清晰地補全推測:「未必是我們局出了問題,也有可能是電話局內部藏了內鬼,提前得到風聲、預埋炸彈,直接銷毀整機記錄。」
譚忠恕頷首,深以為然。
「新傑說得有道理。機要機房守備森嚴、門禁閉環、崗哨無缺,外人悄無聲息定點爆破、全身而退,根本不合常理。只有內鬼,才有機會提前布局。」
李伯涵面色冷峻,接過話頭:「不管內鬼在哪,現在通話記錄徹底湮滅,這條線索,等於斷了。只能從別的方向重新摸排。」
譚忠恕看向他:「你外出一夜,有沒有新線索?」
「有一點方向。」李伯涵語氣篤定,「貨場汽車詭雷、機房定向爆破,兩起炸點乾淨、精準、目的性極強,做案之人,是頂尖的爆破高手。我準備從黑市入手,徹查近期烈性炸藥、定時裝置原料的交易流水。」
稍頓,他拋出關鍵一步棋:「另外,我想用一個人。」
譚忠恕目光一凝:「誰?」
「丁三。」
譚忠恕微微皺眉:「丁三?他不是已經判了死刑?」
劉新傑適時接話:「當初他執行外勤任務失手,誤殺高官公子,被軍事法庭判處死刑,現在應該關押在提籃橋死囚牢里。」
譚忠恕沉默片刻,眼下局裡無人能頂替此人專長,只能破例用人。
「新傑,你跑一趟提籃橋,把他弄出來。」
劉新傑微微搖頭,面露難色:「撈人不難,難在身份敏感。他是已定案的死刑犯,死者家世顯赫,一旦被家屬知曉八局私放死囚,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局裡會非常被動。」
「顧不上這些了。」譚忠恕語氣果決,透著迫不得已,「眼下線索盡斷。丁三是局裡的痕跡專家、爆破專家,現場殘痕、炸藥軌跡、預埋手法,只有他能看明白、查透徹。」
他定下調子:「給他重做一套全新身份,低調啟用。非常之時,行非常之策。」
劉新傑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我來想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