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局醫務室門窗緊閉。
不同於電視劇里的遮掩躲閃,今日的劉新傑全然坦蕩。
他大大方方褪去外衣,赤裸著上身站在透視儀器前,身形舒展,毫無半分侷促與戒備,坦然任由馬蔚然逐項檢查。
馬蔚然拿著聽診器仔細探查,目光掃過儀器屏幕,又落回劉新傑身上:「老劉,不是我多說你,常年酗酒遲早拖垮身子。你自己看,你的肝臟已經出問題了,再這么喝下去要出問題的。」
劉新傑垂著眼,語氣帶著一貫的慵懶:「我知道,這酒哪是說戒就能戒的,我儘量克制。」
話音剛落,醫務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譚忠恕邁步走了進來。
視線落地的一瞬,他恰好看見赤著上身的劉新傑。
那一刻,無人察覺的暗流在他心底翻湧。
這些天縈繞在他心頭的猜忌、疑慮與忐忑,在此刻悄然鬆動。
他一直暗中懷疑劉新傑,將其列為亞新飯店槍擊案的重點懷疑對象,無數次暗自揣測這個最信任的兄弟會不會就是藏在身邊的臥底。
可與此同時,他心底又藏著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他害怕真的在劉新傑身上,找出那枚匹配的槍傷疤痕。
此刻眼前所見,徹底打消了他最深的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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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新傑的脊背、胸膛光潔乾淨,皮膚平整,從頭到尾不見一處傷痕。
沒有槍傷,沒有刻意掩蓋的痕跡,足以證明亞新飯店的殺手,絕非劉新傑。
壓在心頭多日的巨石轟然落地,譚忠恕眼底深藏的陰霾悄然散去,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開口:「檢查完了?」
馬蔚然轉頭應聲,如實回道:「還沒徹底結束。老劉肝臟有損傷,必須把酒徹底戒掉。」
譚忠恕看著漫不經心的劉新傑,語氣故作嚴肅,帶著幾分兄長式的強硬:「這事兒我盯著你。往後再敢酗酒,我直接罰你,絕不姑息。」
劉新傑聞言失笑,無奈攤手:「老譚,不至於這麼較真吧。」
「怎麼不至於?」譚忠恕眼神帶著真切的關心,「老馬都說了,身子已經出毛病了,不能再喝了。」
劉新傑沒再爭辯,慢悠悠拿起衣物,不緊不慢地一件件穿戴整齊,語氣散漫依舊:「行行行,我記住了。大不了以後我背著你喝,總行了吧。沒別的事,我先忙去了。」
看著他灑脫隨性的模樣,譚忠恕緊繃的心徹底舒展,無奈又寵溺地低罵一聲:「臭小子。」
……………………………
提籃橋監獄,抗戰勝利後已經改名九曲橋監獄,死囚牢房。
陰冷潮濕,鐵門沉重,光線昏暗。
丁三已經等死多日,衣衫破爛、頭髮蓬亂,渾身透著一股戾氣,心如死灰。
劉新傑獨自走進牢房,臉上沒有多餘表情。
丁三抬眼打量來人,語氣麻木又帶著嘲諷:
「還要勞煩劉處長親自送我上路?」
他認定自己刑期已到,來人是監斬或者執行處決的。
劉新傑站在幾步開外,語氣平淡:「李伯涵向局裡打了報告,調他出去辦事,暫時免死,以轉獄名義臨時提押出獄。」
丁三整個人愣住,死寂的眼神驟然亮起,可他久經險惡,從不輕信。
滿心戒備,死死盯著劉新傑,等著對方開出交換條件,疑心重重,不相信平白無故會有人救一個死刑犯。
劉新傑不多做解釋,只交代規矩:「歸李伯涵調度,好好做事,機靈一些,往後的事,日後再想辦法。沒有許諾,沒有交心,語氣公事公辦,分寸拿捏得極好。」
獄卒進來脫去死囚枷鎖,給他換上乾淨衣物。走出監獄的時候,丁三回頭望了一眼牢獄,再看向身旁的劉新傑,心裡埋下了感激,也記住了這個人。
劉新傑帶著丁三回到八局之後,幫他辦理了新的身份,換回了原來保密局的衣服。
丁三私下攔住劉新傑,惶恐詢問自己將來的歸宿。
劉新傑想了想,私下提點他道:
「這我說了不算,是李處長把你調出來的。你好好干。只要人還留在局裡,我就能想法子保你的命。
如果有機構找你談合作,讓你放棄原有身份,二次入伍整編,千萬不要答應,多加提防。」
打發走了丁三,劉新傑回到辦公室,拿起李伯涵的檔案,仔細研究起來。
熬到下班,老老實實下班,回到自己的公寓,吃飯休息,等到夜裡十點,劉新傑換了一身衣服,走出了家門。
夜色如浸了墨的寒布,嚴嚴實實罩住上海城。
僻靜的里弄早已經斷了人聲,只剩兩盞老舊路燈立在巷尾,昏黃光暈被夜風揉得破碎,落在斑駁的青磚牆上,影影綽綽,藏盡暗處的風聲。
十年潛伏,他早已習慣了黑夜,習慣了將自己的存在感盡數收斂,活成八局喧囂皮囊下一道隱秘的影子。
三輕一重,短促且規律的叩門聲,是兄弟二人約定多年的暗號。
木門幾乎是即刻拉開一道細縫。
門後立著的年輕人身形挺拔,眉眼間藏著與劉新傑如出一轍的沉靜堅韌,只是比他多了幾分年輕人的銳利凜冽。
正是他肩負地下交通重任的親弟弟,劉新民。
四目相對,十年分隔的歲月仿佛驟然翻湧上來,千言萬語盡數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個用力的擁抱。
沒有滾燙的言語,只有胸腔相撞的微顫,是亂世兄弟、亦是革命同志,最隱忍的惦念與牽掛。
劉新民迅速鬆手,反手扣死木門兩道插銷,拉緊防盜鏈。
屋內燈影昏暗,一盞蒙布檯燈懸在屋頂,光線壓得極低,恰好照亮方寸客廳,多餘的黑暗盡數吞噬了房間的邊角。
劉新民的妻子宋敏儀正靜坐桌前,指尖輕輕壓著加密密碼本,一身素衣,身姿沉穩,聽見動靜,她抬眸望見劉新傑,立刻起身,姿態端正肅穆。
「首長。」
確認據點絕對安全,他心中緊繃的第一道弦,稍稍鬆動。
「坐。」
待兩人落座,宋敏儀自覺退至裡屋門口值守,背身而立,靜靜守住門窗與院落,將所有外界動靜隔絕在外。
良久,劉新傑才壓低嗓音,開口打破沉寂。
「新民,出問題了。孫大浦私設了一處監測點。」
劉新民神色一凜。
八局電訊處長孫大浦,技術冠絕整個軍統上海站,標準的工科男,為人單純耿直,一心只專研電訊技術,不懂權謀爭鬥,是八局最讓人放心的老實人。
也正因如此,沒人會刻意提防他,誰也未曾料到,他竟私自搭建了未向譚忠恕報備的監測點。
「那間監測點不在八局主樓管控體系內,是他個人獨立使用的訊號復盤點。」劉新傑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將連日來暗中摸排的情報盡數道出,「全城所有可疑電台的殘波、夜間隱秘通訊頻段、甚至八局內部人員的私下談話錄音,他都會單獨留存歸檔,逐一對比篩查。」
「最近半個月,他捕捉到了我們電台的殘波。」
這句話落下,屋內氣氛驟然沉到谷底。
劉新民眉心狠狠蹙起,眼底掠過一絲凝重。
宋敏儀的電台是整條上海地下聯絡線的核心樞紐,承載著劉新傑所有情報聯絡,一旦被鎖定,後果不堪設想。
「他已經縮小了排查範圍,底稿比對記錄里,已經匹配上了敏儀電台的頻段特徵。」劉新傑目光沉凝,「再拖四十八小時,他完成最終歸檔上報,我們的據點、我的身份、整條外圍情報線,全部都會徹底暴露。」
沒有遲疑,沒有退路。
劉新傑抬眼看向自己唯一的親弟弟,聲音低沉而堅定:「必須在他結案上報前,毀掉監測點所有底稿、錄音磁帶和比對記錄。這件事,不能找外援,知曉的人越多,破綻越多。只有我們兄弟二人做。」
劉新民沒有半分猶豫,挺身正色:「我聽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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