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情八局局長辦公室。
譚忠恕端坐辦公桌後,神色深沉。
李伯涵面容冷硬,手持一疊調查卷宗,緩步走到辦公桌前。
「局長,您吩咐的,徹查劉新傑處長的全部履歷、行動軌跡和人際關係,結果出來了。」
譚忠恕抬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李伯涵拿起一頁調查報告放在譚忠恕面前:「我沒有採信局裡常規備案資料,全部重新核對了十年存檔記錄、外勤出勤台帳、軍警聯動筆錄,以及所有可查證的人證物證。劉新傑的公開履歷,完美得沒有任何瑕疵。早年追隨您征戰,歷次行動記錄完整,出勤、報備、獎懲無一遺漏,所有公開時間線,都能和您的行程、證詞完全吻合。」
「但就是因為太完美了,反而處處是漏洞。」
「十年間,所有生死行動、秘密任務,但凡有第三方證人、有備案可查的公開時段,他全程無錯漏、無缺席、無疑點。可只要是無人佐證、僅有你們二人在場的私密時段,全部空白。這些空白時間,短則幾小時,長則數日,沒有台帳記錄,沒有隨行人員,沒有通訊報備,完全無法查證去向。」
「還有劉新傑的女朋友顧曄佳。而我這次查到了一個最致命的關聯點。」
李伯涵俯身,手指重重點在卷宗的關鍵一頁,目光銳利如刀。
「您應該清楚,當初逃走的的水手段海平,公開身份是東海模範中學校長。
而劉新傑現在交往的女朋友,顧曄佳,正是東海模範中學的在職老師。」
「這絕不是普通的巧合。」
「我梳理過二人的關聯脈絡,所有線索都指向刻意布局。段海平潛伏多年,以校長身份為掩護,最擅長在學校體系里發展下線。顧曄佳長期在段海平任職的學校任教,深受其賞識。
我高度懷疑,顧曄佳本身就是紅黨,是段海平早年發展的潛伏人員。」
他抬眼直視譚忠恕,語氣愈發肯定,層層剖析推理。
「她和劉新傑談戀愛,根本不是私情,從頭到尾都是精心布置的幌子。她接近劉新傑只有兩個目的:要麼長期潛伏、循序漸進策反劉新傑,將我們八局核心骨幹拖下水;要麼,她就是水手專門安插在劉新傑身邊的聯絡員,負責單線傳遞情報,替紅黨掌控劉新傑。」
譚忠恕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凝重,眉頭微微蹙起,沉默幾秒,低聲開口:
「顧曄佳,我有印象。正好是我孩子的班主任,當初還是我老婆牽線,介紹她和新傑認識的。」
這句話落下,辦公室的氣氛降到冰點。
熟人引薦、至親關聯,本該是最清白的人脈紐帶,在李伯涵眼裡卻成了最細思極恐的圈套。
李伯涵神色愈發嚴肅,立刻趁熱進言:
「局長,萬一這從頭到尾,都是紅黨提前布好的大局呢?要知道您是八局局長,從您家人身邊開始滲透,是紅黨慣用的招數。」
「從段海平布局學校,到顧曄佳潛伏任教,再到借您夫人的人脈結識劉新傑、以戀人身份策反,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所以我懇請您,啟動秘密調查。只有徹底查清顧曄佳底細,才能真正證明劉新傑的清白。只要她有問題,劉新傑就絕對脫不了干係。」
譚忠恕垂眸沉思,腦海中快速復盤所有細節,權衡利弊。
良久,他抬眼,眼神恢復了局長的沉穩與果決,沉聲下達指令:
「好。我批准你秘密調查顧曄佳,不過要記住,全程隱秘進行,不許聲張,絕對不要打草驚蛇。」
李伯涵立正領命:「是!」
李伯涵轉身離開,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微笑,不知不覺,他在譚忠恕心裡植入了對劉新傑懷疑的種子。
……………………
下午的時候,劉新傑回來了。
譚忠恕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上午去弔唁的嗎,怎麼才回來。」
「中午去和顧曄佳吃了頓飯,吃完飯趕回來的。」
「嗯,我聽說陳青當初為了保周福海一命,花了三百根大黃魚,他這人還是重情重義的,有沒有打探到什麼消息?」
劉新傑壓低聲音道:「就聊了些周福海葬禮的事,他不是去香港了嗎,我聽他的意思,他似乎在準備撤往香港。」
譚忠恕感慨道:「那裡是他的大本營,他去香港也合情合理,如今金圓券改革失敗,估計他也是心灰意冷了。」
劉新傑抱怨道:「他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我說老譚,咱們每個月工資能不能別發那些廢紙了,中午我們兩個人吃了頓飯,花了一千萬金圓券。」
「你就別抱怨了,全國都一樣,對了我讓你調查的事怎麼樣了。」譚忠恕對這種事也很無奈,只能轉移話題。
劉新傑從包里拿出一份調查報告:「按您的吩咐,這三天我停了所有外勤瑣事,徹查了李伯涵的全部資料。人事檔案、外勤台帳、結案記錄、私人帳目,還有他歷年的任職報備,全部核對完畢。」
「表面上,他履歷完美,無懈可擊。所有公開記錄乾乾淨淨,任務報備完整,手續齊全,局裡任何人翻看,都挑不出半點違規的紕漏。」
譚忠恕眉峰微斂,神色未變,靜待他的下文。
越是完美無缺的檔案,越是藏著刻意修飾的破綻,這是情報系統最淺顯的規律。
劉新傑抬了抬眼,語氣微微沉了一絲。
「但檔案有刻意偽造的斷層。」
「民國三十一年,到三十三年,整整兩年,他的履歷是空白的。」
「對外,他統一說辭是總局絕密外派,執行潛伏任務。但我查遍了軍統同期所有絕密派遣名單、總局加密備案、外勤隱秘台帳,甚至核對了後勤的隱秘對接記錄。」
「那兩年,沒有任何一道調令、任何一次報備、任何一條後勤記錄,能證明他的說辭。」
劉新傑的語速依舊平穩,每一個字都有實據支撐,不帶半分主觀揣測。
「正常的深度潛伏,哪怕任務全程保密,也會留有隱秘的聯絡痕跡,或是暗號回執,或是物資對接記錄。唯獨他,整整兩年,徹底銷聲匿跡,沒有半點可追溯的線索。」
譚忠恕眸色徹底沉了下來。
空白的兩年,意味著未知的過往,意味著這個人的根基,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還有別的嗎?」他沉聲追問。
劉新傑伸手,將懷裡一疊整理整齊的筆錄、帳單、檔案複印件,輕輕平鋪在辦公桌上。
「三處疑點。」
「第一,資金來路不明。我聯合電訊處、財務室,徹查了他近三年所有公私帳戶。他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固定的境外匿名匯款,金額三萬美金。」
「全程離岸帳戶中轉,層層剝離溯源線索,乾淨得太過刻意。這筆錢來路不明,既不屬於本局薪餉、外勤補貼,也無任何合法產業、兼職的備案支撐。」
「第二,履歷造假屬實。」
「我聯繫了他檔案中記載的兩所軍校、三處舊任職駐地,逐一核對原始名冊。他檔案里標註的軍校戰術教官任職經歷,完全是子虛烏有。當年的教職工名單、授課記錄、學員登記里,查無此人。這段經歷,是後期強行補錄進檔的。」
「第三,越權私辦秘密行動。」
說到此處,劉新傑的語氣微微加重了幾分,精準戳中譚忠恕最忌憚的權力失控問題。
「『木馬計劃』的秘密行動。全程對外保密,對內封鎖,齊佩林不知情,孫大浦不知情,行動隊核心骨幹全部被排除在外。從調取的資源痕跡來看,規模極大,絕非個人外勤任務,疑似涉及秘密人員訓練與隱秘部署,卻始終不向局裡報備。」
「近期全局核心,是水手案與摩西計劃,所有行動權限、偵查範圍,全部由您統一調度。但李伯涵多次繞過局本部,繞過您的指令,私調人手、私用監聽設備、私查航運情報。」
「『木馬計劃』的秘密行動。全程對外保密,對內封鎖,行動隊核心骨幹全部被排除在外。從調取的資源痕跡來看,規模極大,絕非個人外勤任務,疑似涉及秘密人員訓練與隱秘部署,卻始終不向局裡報備。」
說完三點實錘疑點,辦公室再度陷入死寂。
空氣仿佛凝滯下來,陰雲透過百葉窗落在兩人臉上,明暗交錯,映得人心頭髮沉。
劉新傑稍作停頓,補上最關鍵、也最微妙的收尾。
「目前,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證明他通共。」
「但可以確定三件事:他刻意隱瞞了自己最關鍵的兩年過往;長期持有巨額不明境外資金;在八局內部,私設不受管控的秘密勢力。」
他抬眼,坦然迎上譚忠恕的目光,神色坦蕩,不偏不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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