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透亮，晨光灑進芙蓉里周漢庭的小院。
周漢庭醒來時，身側的林妍依舊蜷縮在被褥里，眉眼慵懶，渾身透著疲態。
她微微挪了挪身子，嗓子沙啞的厲害：「昨晚你是不是吃藥了，我到現在還兩腿發軟，今天晚點再起。你自己去巷口吃早飯吧。」
周漢庭面上只漾著溫和本分的笑意，輕聲應下：「好，那你好好在家歇著，鋪子那邊我先過去照看。」
他利落起身洗漱，提著早已收拾好裝著金銀細軟的箱子，帶著自己的槍，獨自走出芙蓉里，在巷口小攤隨便吃了份早點。
街巷人來人往，一派尋常市井光景。周漢庭掏出懷表，低頭核對時間。
隨後攔下一輛過路黃包車，他彎腰登車，報了去處。
黃包車遠去，街邊一輛停靠許久的黑色轎車悄然點火，不遠不近地跟了上來，牢牢咬住黃包車的軌跡。
車上是八局的兩名外勤特務。
黃包車並未直奔目的地，而是穿梭在上海縱橫交錯的巷弄里，繞來繞去，足足兜轉了一個多小時。
后座的司機耐不住性子，低聲嘟囔：「這周漢庭倒是謹慎得很，擺明了帶著我們兜圈子。」
副駕駛的特務眼神銳利，死死盯著前方黃包車的影子：「他越是這般小心翼翼，越說明今天的任務至關重要。」
話音落下，兩人對視一眼，眼底皆浮出亢奮之色：「難不成……他今日要和水手本人接頭？」
漫長的周旋過後，黃包車終於拐入商丘路，停在蓋斯勒牙科診所門口。
這是滬上有名的西式診所，乾淨雅致，多是上流人士就診。
周漢庭付了車資，抬步走進診所。
屋內秩序井然，彌散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好幾名病患正安靜坐著排隊候診。
周漢庭目光淡淡掃過眾人，視線最終落在前台的就診登記簿上，他順勢掃過名單，一眼便鎖定了「苗定緯」三個字。
無需多餘確認，苗定緯就在診所內。
他緩緩環視大堂候診的眾人：兩名婦人、兩位白髮老者，餘下僅有一名三十餘歲的男子。那人一身筆挺西裝，打理得精緻體面，正側身坐著翻看報紙，氣度浮華，全然一副官家紈絝做派。
看來就是他了。
診所外的黑色轎車依舊停在街邊，兩名特務恪守規矩，不敢貿然跟進入內，只隔著玻璃窗遠遠監視診所進出動靜。
周漢庭徑直走到西裝男子身側，緩緩落座，趁著對方翻報紙的空檔，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嗓音開口：「苗定緯？」
苗定緯渾身一僵，猛地抬頭，錯愕看向身側的陌生男人。
他不認得對方，眼底滿是警惕與疑惑，遲疑開口：「您是……哪位？」
「水手，你好。」周漢庭微微側身，聲音壓得極低，分寸卻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能讓苗定緯清晰聽見，又足以讓周遭近旁幾名候診病患隱約聽清，「我是老周。」
「什麼水手？我不認識！」苗定緯神色大亂，剛要開口辯解，便被周漢庭徑直打斷。
「那件事，務必爛在肚子裡，千萬不能讓歐陽次長知道。」
短短一句話，精準戳中苗定緯的死穴。
他此刻正暗中謀劃一場自導自演的綁架，意圖敲詐家族巨款揮霍，今日來診所，本是悄悄與同夥碰面商議細節。
這件事他做得極為隱秘，最怕的就是被表哥歐陽秉耀知曉，一旦敗露，不僅錢財落空，還會被歐陽秉耀狠狠訓斥。
眼前陌生人口出此言，直指歐陽次長，說破了他的秘密，讓他心驚肉跳、惶恐不安。
不等苗定緯回過神追問，周漢庭微微俯身，湊到他耳畔，嘴唇快速開合，做出低聲密語接頭的姿態。
他唇齒微動，卻未發出半點聲響，全程只演足竊密傳話的架勢。
在滿堂病患詫異的目光里，周漢庭神色平淡，起身離開，步履從容地徑直走出了診所。
街邊轎車內的兩名特務死死盯著蓋斯勒診所門口。
副駕駛特務瞳孔驟亮：「他鋪子對面就是牙科診所，專門跑這麼遠來這裡，絕對是接頭！他的同夥一定在診所內！」
「進去到出來一共十一分鐘，他不是來看病的，是來接頭的，趕緊打電話報告。」
他不敢耽擱，找到街邊電話亭，緊急向李伯涵匯報現場情況。
電話那頭，聽完匯報的李伯涵大喜，急聲下令：「死死盯住蓋斯勒診所！裡面所有人，一個都不許放走！我立刻帶人趕過去！」
電話掛斷不過片刻，守在街邊的兩名特務得到命令，推門快步衝到診所門口。
兩人神色凌厲，腰間短槍已然半露，一腳踹開診所虛掩的木門，驟然闖入室內。
原本安靜肅穆的候診大堂被打破沉寂，冰冷的喝斥聲炸響在眾人耳邊：「都不許動！軍情八局辦案，全員原地待命！」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病患盡數驚慌失色，有人慌忙噤聲低頭，有人侷促起身，滿臉惶恐不敢妄動。
方才被周漢庭當眾「接頭」的苗定緯，心裡本就七上八下，見狀更是心頭一沉，背脊發涼。
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是著了陌生人的圈套！
不敢再多停留半秒，苗定緯強裝鎮定，抬手攏了攏西裝衣襟，借著人群慌亂的掩護，低頭就想側身溜邊、混出診所大門，打算立刻脫身逃離。
可他剛挪出兩步，一道冰冷的黑影便堵死了去路。
一名特務跨步上前，抬手拔槍，漆黑的槍口死死抵住苗定緯的後腰。
「站住！誰讓你動的？」
苗定緯渾身僵硬，腳底像灌了鉛一般，再也不敢挪動半步。
他眼底閃過慌亂與戾氣，強壓下心驚，硬著頭皮低聲辯解：「長官，我就是來看牙的，誤會，都是誤會……」
「是不是誤會，回去再說。」特務語氣冷硬，沒有半分情面，抬手直接按住他的肩膀將人死死摁在原地。
其餘一名特務迅速上前控制全場，把守診所出入口，目光兇狠地掃過每一個人，將所有試圖異動的病患、診所醫護全部震懾住。
不多時，街口傳來數道急促沉穩的剎車聲。
四輛黑色公務轎車依次停靠在蓋斯勒診所門前，車門齊齊開啟，一眾身著便衣、氣場兇悍的特工魚貫下車。
為首的正是丁三，他面色陰戾，帶著一身殺伐之氣，揮手低喝：「圍死這裡，寸草不漏！」
一眾特工迅速散開，徹底封死診所前後門與所有窗戶口，杜絕任何人逃脫的可能。
丁三大步踏入診所大堂，掃過屋內一眾惶恐的人，目光在面色發白的苗定緯身上稍作停留，隨即冷聲下令：「全部帶走！逐一回局裡審訊！」
沒有人例外。
不管是方才候診的病患，還是診所的醫護，全都被特工上前控制，兩兩押制著往外帶走。
苗定緯被兩名特工一左一右死死鉗住雙臂，動彈不得，心中又怒又怕。
他仗著自己有後台，奮力掙扎嘶吼：「你們放開我！我是法務部次長歐陽秉耀的表弟！誰敢亂抓我，後果你們承擔不起！」
他的叫囂毫無用處。
丁三聞言只冷冷瞥了他一眼，眼底毫無波瀾，只剩漠然的狠厲。
特工粗魯地將人拖拽而出，將診所內所有人依次塞進轎車，押往八局受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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