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斯勒診所抓捕結束,一眾涉案人員盡數被押回八局,分批帶進審訊室逐一盤問甄別。
苗定緯坐在審訊椅上,坐立難安,眼神飄忽閃爍,神色極度慌張心虛,處處透著詭異可疑。
幾名同期被帶回、方才在診所候診的證人,被單獨分開問話,口徑高度統一,口供全都指向苗定緯。
方才進入診所的陌生男子,目標明確就是找這位西裝青年,二人刻意低頭私語、鬼鬼祟祟,隱約聽見「水手」「千萬不能讓歐陽次長知道」幾句話。
審訊室外,李伯涵翻看著手裡完整的筆錄報告,眉頭緊鎖,滿臉費解。
「難不成這個苗定緯,就是水手?不對……完全說不通。」
眼前苗定緯的履歷清晰明了,就是個仗著家世遊手好閒、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滿身浮華習氣,怎麼看都和深藏不露的紅黨組織首腦搭不上半點關係。
身旁丁三站得筆直,接話應聲:「處長,越是這樣越對。紅黨最擅長的就是偽裝,一眼能看出來的,能是水手嗎。」
李伯涵沉吟片刻,依舊不敢擅斷。
「可他身份太過敏感,是歐陽秉耀次長的親表弟,一旦抓錯,我們根本沒法交代。」
丁三沉聲詢問:「現在怎麼辦?要不要直接上刑,撬開他的嘴?」
「不急。」
李伯涵思慮再三,謹慎道,「先把人單獨關押,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探視,我去請示局長定奪。」
話音落,他轉身直奔譚忠恕的辦公室,將診所抓捕全過程、證人證詞、苗定緯的身份疑點,一字不落匯報。
辦公室內,譚忠恕靜靜聽完,神色深沉難辨。
「照你這麼說,周漢庭就是找他接頭的,此人確實和水手組織有直接牽扯。」他微微抬眼,目光銳利,「但風險太大,一旦抓錯,徹底得罪歐陽秉耀,總部派系爭鬥,我們八局首當其衝,後患無窮。」
「局長,那現在如何處置?」李伯涵再度請示。
譚忠恕語氣沉穩決斷:「暫且不動刑,秘密關押。」
他心裡清楚,周漢庭今日突然鋌而走險與苗定緯接頭,絕非偶然,背後必然藏著重大變故。
想要摸清全盤局勢,必須立刻問詢安插在周漢庭身邊的棋子林妍。
打發李伯涵退下後,譚忠恕當即拿起桌上電話,撥通加密專線:
「通知林妍,即刻到接頭地點見我。」
掛斷電話,他起身拿起外套,快步下樓,乘車駛出軍情八局。
另一邊,芙蓉里民居。
林妍一覺睡到日上三竿,近午十點多才緩緩睡醒。
昨夜折騰到半夜,渾身依舊酸軟乏力,雙腿發虛,她撐著身子慢吞吞洗漱完畢,勉強起身。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她下意識以為是外出開店的周漢庭回來了,拖著酸軟的雙腿,一瘸一拐走上前開門。
門外站著的卻是老巴黎洋服店的夥計:「周太太,您定製的衣服已經完工了,掌柜的請您移步到店裡取貨。」
「知道了,我稍後就過去。」
林妍淡淡應下,關上房門。
簡單吃了幾口東西墊腹,等身體恢復了一些,想起周漢庭昨夜的瘋狂,心底忍不住暗自咒罵,壓下所有情緒,整理衣裝,出門往老巴黎洋服店而去。
老巴黎洋服店是滬上知名的高端裁縫鋪,客人大都是軍政上流、名門太太。
林妍進門便徑直開口:「我來取定製的衣服。」
夥計躬身詢問:「太太定製的是什麼款式、什麼顏色的衣物?」
「旗袍,暗紅色,英國進口絲絨面料,一塊大洋一尺的料子。」
暗號準確無誤,夥計立刻側身引路:「老闆等候多時了,您請進屋。」
林妍斂去神色,抬步走進幽深裡屋。
屋內沒有裁縫匠人,只有端坐的譚忠恕。
桌上靜靜擺著一盒從滬上頂級西點鋪沙利文買來的進口奶酪,香氣清淡。
見她進門,譚忠恕神色溫和,不見半分審訊時的冷厲,開口隨和:「林妍,來了。這盒奶酪,我特意讓人從沙利文給你帶的,嘗嘗。」
林妍站定身形,神色恭敬又帶著幾分拘謹:「譚局長,您找我,可是有任務吩咐?」
譚忠恕皺了皺眉:「你嗓子怎麼啞的這麼厲害?」
「沒………沒事,可能是著了風寒。」林妍有些慌亂的解釋。
譚忠恕沒有繞彎,緩緩將一張老舊合照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一位面容樸實的中年婦人身邊,站著一個青澀年輕的少年。
「你不用緊張。你一家從山東共區逃出來,一路顛沛流離,不容易。你母親、你弟弟,現在已經在上海安頓好了。」
林妍瞳孔微縮,指尖下意識收緊。
譚忠恕盯著她的神情變化,繼續緩緩開口,恩威並施:
「你老家已經淪陷,你父親當年組織還鄉團,屠了三個村分你們家地的父老鄉親,一個人都沒留,連孕婦都拿閘刀鍘了,他已經被紅黨槍斃,老家你們是回不去了,你弟弟年紀還小,現在在我們八局做編外勤務,待遇尚可。只要你踏踏實實完成任務,等任務結束,我立刻給他轉正,給他正式保密局編制,往後在上海沒人敢動你們一家人分毫。」
林妍垂眸頷首:「局長請問,我知無不言。」
譚忠恕目光沉沉,緊盯林妍:「他身上帶槍嗎?」
林妍沒有遲疑,據實回話:「帶的,一共兩支。一支隨身攜帶,還有一支藏在家裡。」
「依你連日觀察,周漢庭這個人,品性如何?」
「看著很隨和,性子溫吞,平日裡愛說笑,只是他講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林妍如實描述著日常觀感。
譚忠恕繼續追問:「生活習慣呢?」
林妍細細回想,條理清晰地回道:「他睡得極少,每日熬夜晚睡,心思格外縝密謹慎。家裡所有寫字用紙,看過一律燒毀,日常垃圾從不在家門口丟棄,每次都特意帶到很遠的地方處理,而且地點從不固定。」
「偶爾會小酌兩杯,平日愛抽雪茄、喝咖啡,口味偏辣。我猜測,他多半是四川或是湖南人。」
譚忠恕指尖微頓,順著話頭追問關鍵:「昨天,有沒有發生什麼反常的事?」
「一切如常,沒什麼異樣。」林妍隨即話鋒一轉,道出了唯一的疑點,「唯獨昨晚他歸家時,收到了一封信。我看得真切,寄信人落款是松濤兄。」
「他回房獨自拆閱,之後應該是徹底燒掉了信件,我夜裡收拾時,在菸灰缸里看到了未散盡的紙灰。」
話音落下,譚忠恕眼底驟然掠過一絲銳利的精光,心中瞬間串聯起所有線索。
信!
必然是組織下發的密令!這個落款「松濤兄」,十有八九就是水手的隱秘代號。
如此一來,一切都通順了。
周漢庭今日刻意繞路輾轉、謹慎清場,趕赴蓋斯勒診所私會苗定緯,根本不是尋常碰面,是奉命傳遞指令。
苗定緯絕非水手本人,但一定是水手組織的成員。
那句刻意叮囑的「千萬不能讓歐陽次長知道」,更是直指核心:這次秘密任務,絕對和法務部次長歐陽秉耀息息相關。
譚忠恕壓下心中盤算,神色恢復平靜,對著林妍淡淡吩咐:「你現在立刻回去,照常過日子,千萬不能露出破綻。」
聞言,林妍臉上浮起幾分真切的難色,抬頭望著譚忠恕,輕聲試探:「局長……我能不能不回去?」
譚忠恕眉頭微蹙:「為什麼?」
林妍心頭窘迫,萬般為難。
她總不能說周漢庭太過折騰,自己的身子難以承受,只能硬生生找了個旁的藉口,眼底浮出怯意:
「我……我怕他殺了我。」
譚忠恕面色自始至終波瀾不驚,聽了這話沒有半分動容,默默將桌上那張照片緩緩收起,勸道:
「快回去,別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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