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忠恕從醫院回到八局辦公室。
他稍作沉吟，按下桌鈴。
不多時，齊佩林推門而入，身姿端正，靜待指令。
譚忠恕指尖捏著一張薄薄的列印信紙，抬手遞了過去：「這是我托美國心理專家，根據八局所有泄密痕跡、案發規律、反常細節，描摹出的內鬼心理畫像，你仔細看。」
齊佩林連忙接過紙張，垂眸細看，逐字研讀上面規整的英文譯稿與特徵總結，越看神色越凝重。
譚忠恕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緩緩開口，逐條拆解畫像邏輯，復刻全盤推理：
「首先，這名臥底，心理素質極強，極度隱忍克制。」
「他潛伏在八局多年，長期置身高壓審訊、血腥抓捕、生死博弈的環境裡，日日看著同志死傷、次次親歷血腥任務，心態始終穩定如常。尋常人早已心裡崩潰露出破綻，唯獨他滴水不漏。」
齊佩林點頭附和：「沒錯，能在咱們八局藏這麼久，心性必然遠超常人。」
譚忠恕繼續道：「第二，業務能力頂尖，專業素養極高。」
「他熟悉八局所有流程、偵查手段，熟悉我們每一次行動的部署邏輯。他能精準預判我們的搜捕路線、排查範圍、抓捕時機，所以每一次我們即將得手，線索必然提前斷裂、目標必然提前撤離。」
「他不是靠運氣躲，是靠專業精準規避所有風險。」
齊佩林眉頭微蹙：「這麼說，此人絕非閒職混崗，一定是局裡能接觸核心行動、參與大案部署的骨幹。」
「對。」譚忠恕頷首，繼續剖析，「第三，人際關係極好，人緣圓滑通透。」
「他懂得藏拙，懂得合群，從不鋒芒太露，也從不孤僻疏離。和所有人都處得來，看起來無害，沒人會刻意防備他，更沒人會懷疑他。」
「正因如此，這麼多年無數清查，他次次安全過關，從未被任何人猜忌。」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他有嚴重的自我分裂，長期活在雙重人格里。」
譚忠恕目光銳利，點破最核心的破綻：
「白天，他是國府特工，忠於職守，甚至比旁人更賣命；夜裡，他回歸臥底身份，冷靜傳遞情報、掩護組織。」
「兩種身份反覆切換，日復一日。這種長期精神割裂，會讓他極度疲憊，看似隨和實則內心孤冷，沒有真正的寄託，也沒有真正的歸處。」
齊佩林越聽越心驚，順著畫像逐條比對局內眾人，低聲復盤：
「心理素質過硬、業務頂尖、人緣圓滑、長期隱忍、性格孤冷……」
他猛地抬頭：「局長，這畫像一對照，局裡很多人都能排除了。孫大浦性格急躁、沉不住氣；其餘外勤要麼業務不精，要麼性格張揚，根本對不上。」
譚忠恕靜靜看著他：「還有最重要的一條。」
「這名內鬼，多次親歷重大泄密，卻次次完美置身事外，永遠有完美的不在場理由。」
齊佩林後背微微發涼：「站長，您已經有懷疑的對象了？」
譚忠恕沒有接話，只是眸色深沉，默然看著桌面的紙。
說到此處，譚忠恕話鋒一轉，點出畫像里最關鍵、最特殊的一條結論，也是專家給出的核心突破口：
「還有一點，也是最容易辨識的特徵，此人有成癮性依賴。」
齊佩林猛地抬眼，滿臉不解：「成癮？什麼依賴？」
「長期雙重人格拉扯，日夜活在背叛與煎熬里，精神損耗遠超常人，必須依靠外物緩解焦慮、麻痹神經。」譚忠恕一字一頓，說得清晰，「大概率是菸酒，或是別的鎮靜類藥物，離不開，一旦斷供就會焦躁失控，這是長期精神壓抑催生的生理依賴，很難偽裝。」
齊佩林低頭看向紙上標註的文字，喃喃復盤：「心性隱忍、業務拔尖、待人隨和實則內心孤冷，還有無法戒除的成癮依賴……」
齊佩林捏著那張心理畫像，神色複雜，抬眼看向譚忠恕，語氣帶著懇切與遲疑。
「局長，我明白您的顧慮。論成癮依賴，局裡人人都清楚，新傑常年酗酒。」
話音稍頓，他連忙替劉新傑辯解：「可這次抓捕爆破手，他是沖在最前面的，浴血追兇，差點把命搭在藥水弄廢墟里，他已經用行動證明了自己。」
譚忠恕神色平靜，淡淡開口：「我自然清楚。這終究只是心理畫像，僅作參考，不能當作定論。」
齊佩林低頭盯著紙面，目光落在那行關鍵註解上，忽然神色一凜，沉聲補充：「但局長，畫像里標註的成癮性依賴，不止包括菸酒，還有藥物依賴。」
譚忠恕微微抬眸：「藥物？」
「是。」齊佩林眉宇凝重，猶豫片刻，斟酌著開口，「有件事，我一直拿捏不准，不知該不該匯報。」
「說。」譚忠恕語氣乾脆。
「之前大浦負責線路竊聽，無意間監聽到了馬蔚然的醫務室通話。」齊佩林如實稟報導，「我事後專門核查過，馬蔚然每個月都會超額申領、違規多開大量嗎啡藥劑。」
「這些違規流出的藥劑，數量不小，卻從來沒有入庫記錄，最後全部憑空消失。我懷疑，要麼是馬蔚然自己長期挪用成癮，要麼就是他私下倒賣，供給了局裡某個人。」
譚忠恕眼底掠過一絲銳利鋒芒，語氣沉了下來：
「大浦和你關係好，還真是什麼都跟你說，馬蔚然長期大量獲取嗎啡，到底想幹什麼。」
他緩緩出聲：「若非重度藥物成癮，根本不需要如此大量的藥劑。你的意思是，這名藥物依賴者，極有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內鬼。」
他緩聲吩咐：「拿著這份畫像，對照所有人的檔案、執勤記錄、出勤軌跡，逐一篩查。不用急，慢慢來。真正的內鬼，藏不住。」
齊佩林握緊紙張，神色肅然立正：「是，局長！我一定徹查到底！」
兩人話音剛落，桌上辦公電話尖銳響起。
譚忠恕伸手拿起聽筒，那頭是齊佩林手下外勤的聲音，齊佩林辦公室空無一人，呼叫才轉接到局長辦公室。
譚忠恕將聽筒遞向齊佩林：「佩林，找你的。」
齊佩林連忙接過，凝神聽著那頭的匯報，臉上的神色一點點沉下去，掛斷電話時面色已然凝重。
「局長，盯苗定緯的人說，苗定緯甩掉了所有監視，憑空消失，一點蹤跡都沒留下。」
譚忠恕眼底寒意漸生：「看來這人反偵察能力極強，發現被監視了，一定是水手組織的同夥提前給他遞了消息，才趁機脫身逃走。」
齊佩林心頭一緊：「那現在該如何追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譚忠恕起身拿起外套，「走，我們去拜訪歐陽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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