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滬上市街褪去白日喧囂,街巷冷清幽暗。
陳青驅車繞遍江西路、虎丘路周邊街巷。
幾番搜尋無果,一股濃烈的不安籠罩心頭。
一日之內,局勢崩壞得猝不及防,他已然沒有別的渠道求證消息,只能去老潘的書店。
此時夜色已深,臨街書店早早打烊落鎖。
陳青抬手,按著節奏輕叩門板。
片刻沉寂後,門軸輕轉一道窄縫,老潘警惕探出頭,確認來人是陳青,立刻側身讓他入內,迅速落鎖。
老潘不多廢話,徑直引著陳青穿過層層書櫥,走入最深處避光的裡屋。
屋內燈光昏暗,光影搖曳,映得兩人神色凝重。
陳青沒有鋪墊,坐下便將整日崩盤的局勢全盤道出:
「今天全線出事。周漢庭察覺危險,已經順利脫身撤離;畢玉海在藥水弄壯烈犧牲;劉新傑為配合搜捕刻意負傷入院;圖們江飯店據點被八局突襲,好在站內人員反應及時,全部提前撤離,無人落網。」
老潘聽完,眉宇間滿是沉痛與無奈,長長嘆了口氣:
「消息我也收到了,八局的推進速度,比我們預判得快太多。這一次損失慘重。圖們江撤出的人員已經全部轉移江北隱蔽待命,組織會重新抽調新人、重建聯絡體系。」
陳青抬眼,拋出此刻最致命的隱患:
「圖們江外圍那名路口暗哨,你們確認撤離了嗎?」
老潘微微沉吟,語氣帶著幾分僥倖:
「應該撤了吧。只是個外圍放哨的小人物,不接觸核心情報,就算暴露,譚忠恕從他身上應該查不出有用線索。」
「你太小看譚忠恕了。」陳青當即搖頭否定,「此人心思縝密。我高度懷疑,這名暗哨根本不是主動撤離,而是已經秘密被捕。」
「明天一早若是江西路路口報攤遲遲不出攤,或是攤主直接換人,就說明那名哨兵出事了。」
老潘神色一沉,終於正視這份危機,良久低聲道:「確實棘手。好在他只是外圍棋子,知道的信息有限,圖們江核心人員已經轉移銷毀,譚忠恕抓了人,也撬不開整條線。」
陳青眼底滿是憂慮,輕聲嘆道:「但願如此。只是如今水手群龍無首,軍師缺位,多條聯絡線斷裂,接下來該如何統籌布局?」
「組織已有安排。」老潘定聲道,「暫時由王天橋頂替軍師職責,穩住當下局面。江北解放區會儘快遴選合適人員,前來上海接任軍師。」
陳青頷首,沉聲決斷:「那就傳令下去,水手全員蟄伏,暫停一切行動、暫停所有接頭,避其鋒芒,等待新聯絡點建成再說。」
老潘道:「圖們江的人撤離的時候,蟄伏的命令已經送出去了。」
陳青鬆了口氣,起身準備離開。
老潘忽然開口喊住他,神色鄭重,似有要事相托。
陳青駐足回身:「還有事?」
「八局有一個叫李德元的特務,是齊佩林的手下,他最近叛逃到了江北,目前在新四軍總部接受審查,你讓劉新傑查一下,這個人是真投誠還是齊佩林派來的臥底?」
「李德元?」陳青終於想起了這個人,對老潘道,「這個人是齊佩林派過去的臥底,不過暫時別動他,這個人我有用。」
老潘點了點頭,心中有數,緩緩開口:「還有件私事,也是組織的一件要事,想拜託你。」
「你之前在平安里,醫治好了一個叫陳夏的姑娘眼疾,對吧?」
「沒錯。」陳青點頭,疑惑發問,「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老潘緩緩道出一樁舊事:
「眼下我們正在掩護一批國民黨左派、民主進步人士撤離上海,轉移至解放區。這些人長期為我方發聲,如今被保密局盯上了,處境兇險。」
「唯獨一位同盟會元老秦鶴年將軍,執意不肯離滬。根源,在他女兒身上。」
「日偽時期,秦鶴年的女兒秦紫舒,與軍統特務池鐵城相戀,未婚先孕。彼時池鐵城只是為了完成任務哄騙利用了秦紫舒,讓她協助自己完成潛伏行動,最終導致秦紫舒意外失明。」
「秦鶴年性情剛烈,覺得女兒有辱門風,盛怒之下將她逐出家門。多年之後,秦鶴年幡然悔悟,四處尋女,好不容易找到秦紫舒,卻見她雙目失明,獨自帶著幾歲的幼女秦雪艱難度日。」
「而那個負心的池鐵城,任務結束後便狠心拋妻棄女,消失得無影無蹤。」
「秦鶴年一心想帶女兒離開上海、尋醫治眼,可秦紫舒執念太深,苦苦等候池鐵城歸來,誓死不肯離滬。女兒一日不走,秦鶴年便一日放不下心結,死活不肯獨自撤離。」
說到此處,老潘目光懇切:
「你醫術高超,能治好陳夏的眼疾,想必也能醫治秦紫舒的眼。我想拜託你,暗中為秦紫舒診治,若能治好她的眼睛,解開她的心結,秦鶴年便能安心撤離,保全一位愛國元老。」
聽聞「池鐵城」三字,陳青眉頭驟然死死鎖緊。
塵封的舊事翻湧心頭。
池鐵城、蘇文謙、楊之亮,水母組三人的恩怨糾葛,他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水母組曾是他麾下最鋒利的一把尖刀,當年水母組因為自己受牽連,自己無法坐視不理。
池鐵城薄情寡義,欠下一身風流孽債,拍拍屁股玩消失,徒留母女二人受盡世間疾苦。
於公於私,此事他都得管。
可是當年治療陳夏眼疾的是小愛,自己並沒有十足把握。
「當年水母組是在我手下做事,殺了不少日本人,這事我不能不管,只是後來戴春風為了殺我,刻意調走了水母組,不知道水母組的三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老潘嘆了口氣:「水母組當年被調回重慶,因為他們曾在你手下做事,他們被戴春風猜忌,隨後棄用,水母組解散,他們三人在渣滓洞坐了兩年牢,抗戰結束,蘇文謙不願意參與內戰,消失的無影無蹤,估計是隱姓埋名遠走他鄉,楊之亮是我們的人,後來為了救秦鶴年,紅黨身份暴露,池鐵城為了向戴春風表示忠誠,親手殺了楊之亮,他被毛仁鳳相中,讓他重組水母組,不過最近一年半銷聲匿跡,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銷聲匿跡?」陳青仔細回想《瞄準》劇情。
池鐵城重建後的水母組是非常可怕的,他招募人員訓練,如果消失,會去哪裡?
忽然他心頭一跳,會不會和李伯涵的木馬計劃有關?
木馬計劃是要培訓一批潛伏人員,萬一戰敗,他們就潛伏在解放區搞破壞,啟動時間正好是一年半。
會不會池鐵城就是在執行木馬計劃,負責培訓這批潛伏特務。
陳青沉定心神,鄭重應允:「我答應你。但我必須全程隱蔽身份,絕不暴露任何痕跡。我可以偽裝成遊走街巷的江湖游醫,暗中上門為她診治,不過能不能治得好,我並沒有把握。」
「盡力就好!」
老潘當即點頭,快速報出精準住址:
「她住在松江區城郊貧民窟,石龍路三百一十四號,老舊平房獨院,地處棚戶區深處,雜亂偏僻,極少有人留意,方便你隱蔽行醫。」
陳青默默記下地址,將這份囑託壓在心底。
夜色愈發濃重,危機四伏。
他辭別老潘,推門步入漆黑街巷,眼底暗流翻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