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紀不過六七歲,眉眼精緻,輪廓眉眼間藏著池鐵城與生俱來的鋒利英氣,可一雙眸子清澈乾淨,全然是不諳世事的孩童純良。
小姑娘跑到蘇文謙腿邊,軟軟抱住他的褲腿,小腦袋蹭了蹭,奶聲奶氣地問:「文謙叔叔,你回來啦?這位是誰呀?」
蘇文謙眼底漾開難得的溫柔,抬手輕輕揉著她的頭頂:「是陳叔叔,是來給媽媽治病的名醫。」
小雪聞言眼睛一亮,立刻禮貌地朝著陳青乖乖鞠躬:「陳叔叔好!能不能把媽媽的眼睛治好呀?小雪想讓媽媽看見小雪,看見小花,看見月亮。」
屋內一時寂靜。
秦紫舒嘴角微微牽起一抹淺淡、酸澀的笑意,指尖輕輕抬起,想摸摸女兒的小臉,卻始終辨不准方向,只能空空地懸在半空中。
陳青看著這一幕,心底微動。
池鐵城造下的孽,因果最後卻在無辜的人身上,何其荒唐,又何其殘忍。
他溫聲對小雪許諾:「叔叔盡力,一定讓你媽媽再看見小雪。」
小孩子最是純粹,立刻笑得眉眼彎彎,用力點頭:「謝謝陳叔叔!小雪會乖乖聽話,幫叔叔照顧媽媽!」
說完,她乖巧坐到母親腳邊,小手主動握住秦紫舒微涼的掌心,安安靜靜陪著,不吵不鬧。
陳青收回目光,再度落回秦紫舒眼底:
「秦小姐,你眼傷雖久,但視神經並未徹底壞死,只是常年淤血閉絡、心緒鬱結所致。我能治,只是療程漫長,需要耐心靜養。」
秦紫舒沉寂數年的心湖,終於輕輕掀起一絲漣漪。
她輕聲道謝,能不能看見光明,於她早已不重要,可若能看見女兒一眼,便是此生最大圓滿。
一旁的蘇文謙長長鬆了口氣,壓在心頭多年的巨石,終於鬆動一絲。
陳青細細交代藥方、施針周期、日常禁忌,囑咐蘇文謙每日熬藥、熱敷、安神解郁,切勿讓秦紫舒心緒起伏。
全程,小雪就乖乖窩在母親懷裡,時而抬頭看看陳青,時而輕輕幫母親捋好鬢邊亂發,懂事得讓人心疼。
陳青取出銀針,診治完畢,夜色已深。
陳青與蘇文謙輕步退出院子,將溫暖燈火與溫柔母女留在屋內,兩人獨立巷口晚風之中。
四下無人,寂靜幽深。
蘇文謙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透徹:
「陳先生,您不是只為治眼而來。」
多年市井藏鋒,他看似溫和避世,心底依舊通透。
陳青坦然頷首,不再遮掩:
「沒錯,池鐵城回來了。投靠毛人鳳,重建水母組,不過他已經銷聲匿跡一年半了,我查到軍情八局有一個木馬計劃,我懷疑池鐵城就是木馬計劃的總教官。」
巷風驟冷,蘇文謙身形微僵,眼底最後一點閒散平和徹底褪去,壓著多年的寒意與忌憚翻湧而上。
陳青放緩語氣,給出承諾,也給出交易:
「我知道只有你能對付池鐵城,我也是買個保險,萬一哪一天池鐵城要對我出手,我希望你能幫我。」
蘇文謙眉頭緊鎖:「陳先生,你是國府高官,池鐵城沒有理由對你出手吧。」
陳青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暫時隱瞞自己的紅黨身份:「你應該知道,我素來與毛仁鳳不和,在北平又殺了那麼多高官,得罪了孔宋兩家,現在國府很多人想我死。」
蘇文謙神情變的鄭重:「陳先生,你在北平的事我也聽說了,你殺了那麼多貪官,救活了北平滿城百姓,那一段時間街頭巷尾都是你的故事,每每想起當年我跟你在上海灘做過那麼多大事,心裡就覺得驕傲,不管你是哪邊的人,如果池鐵城敢對付你,我絕不答應。」
陳青徹底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蘇文謙的肩膀:「那我就不打擾了,改天我再來,你放心,秦紫舒的眼睛,我一定能治好。」
屋內,燈影溫柔。
小秦雪依偎在母親懷中,懵懂不知。
蘇文謙望著那扇透著暖光的木門,想著懷中長大的孩子、守了半生的故人,終是閉眸,沉沉點頭。
為一雙母女安穩,他要再度入局。
陳青望著院內燈火,眼底深淺難辨。
池鐵城最忌憚的對手,最了解他的故人,終於站在了自己這一邊。
………………………
歐陽秉耀給出的三天期限,如懸頂利劍,壓在八局所有人頭頂。
三日之內,查不出真兇,軍情八局或將面臨歐陽秉耀的瘋狂報復。
生死關頭,八局全面鋪開內部徹查,逐條梳理線索。
齊佩林終於按捺不住,單獨找到譚忠恕,道出自己心底最大的疑慮。
「局長,我復盤了全程所有細節,越查越覺得不對勁。我懷疑,局裡的臥底,根本不止一個人。」
譚忠恕眸光深沉:「繼續說。」
「苗定緯被殺的全程,最大的疑點就在李伯涵身上。」齊佩林逐層剖析,「他一早私自關閉審訊室監聽錄音,理由看似冠冕堂皇,實則疑點重重。他極有可能是在刻意為同夥掃清痕跡、創造作案條件。」
「案發在早飯空檔,他特意去往您的辦公室,給自己製造完美不在場證明。就是趁著這個無人盯防的間隙,他的同夥潛入審訊室,完成下毒滅口的全套操作。」
譚忠恕目光沉沉盯著他:「同夥?你心裡有懷疑的人了吧」
「範圍太雜,行動處、電訊處、醫務處,任何人都有可能。」齊佩林話鋒一頓,「但我目前最懷疑的,是馬蔚然。」
譚忠恕微微蹙眉:「馬蔚然?你有依據?」
「有。」
齊佩林沉聲呈上關鍵線索:「我聽了大浦的錄音,馬蔚然長期違規外流管制嗎啡,每個月固定私下給李伯涵提供大量禁藥。這足以證實李伯涵早已嗎啡成癮。這一點,完美對上了美國心理專家給出的內鬼心理畫像,這個內鬼存在重度成癮性依賴。」
譚忠恕眼底神色微凝,心底疑雲層層翻湧,卻依舊冷靜審慎:
「藥品私售、藥物成癮,只能證明二人違規違紀、私相授受。」
「違紀不代表通共,更證明不了他是臥底。佩林,我要的是能直接定罪的鐵證。」
齊佩林早有謀劃,當即上前一步,道出破局之計:
「局長,既然沒有實證,我們就打草驚蛇。」
「我早前在江北新四軍防區外圍,秘密埋伏了兩支情報小組,一直蟄伏待命、從未啟用。現在正好派上用場,而且上次派去的李德元已經通過審查,在八路軍總部可以自由活動。」
「我立刻對外放出風聲,就說八局已經抓捕馬蔚然,正在連夜突審,消息應該很快就能傳到江北。」
「如果馬蔚然真的是我方潛伏的地下人員,江北紅黨必然不會坐視不理,一定會緊急啟動營救。」
「如果風聲放出,對方全程毫無動靜,那就說明馬蔚然與紅黨無關,是我們猜錯了人。」
譚忠恕沉默思忖片刻,眼底鋒芒漸定,沉聲拍板:
「可行,你馬上聯絡李德元,照計劃行事。」
「立刻秘密控制馬蔚然,按你的計劃,打草驚蛇,看他們會不會救馬蔚然。」
一場針對馬蔚然的終極試探,就此悄然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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