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謙迅速斂去眼底震驚,輕輕搖頭:
「陳先生,不值這麼多錢。而且我早已退出江湖,我只是一一個落魄的木雕匠,只想安穩度日。」
陳青淡淡一笑,語氣溫和卻不容推辭:
「不必拘謹。今日不談公務,只當我找老朋友敘敘舊,我請客。」
蘇文謙沉默片刻,終究不忍拂了情面,輕輕點頭:
「那好,等我收攤。」
他俯身利落收拾攤鋪,將兩根大黃魚仔細收好。
周遭一眾擺攤小販皆是側目譁然,個個艷羨這落魄的木雕匠,今日撞了什麼大運。
不多時,兩人走進街邊一間簡陋小酒館。
店內煙火繚繞,陳設樸素。
陳青隨意點了一隻燒雞、一盤醬牛肉、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盤涼拌拍黃瓜,又拎來一壇陳年燒酒。
瓷碗斟滿濁酒,酒香漫開。
陳青端起酒盞,神色帶著幾分歉然,主動為蘇文謙滿上,低聲開口:
「當年水母組被我牽連,是我對不住你們。」
蘇文謙端著酒碗,眼神平靜無波:
「陳先生不必自責。我在重慶坐了兩年牢,刑滿之後,軍統的一切,於我而言都已是前塵舊夢。我現在只想守著安穩日子,再也不為任何人效力。」
話語溫和,卻是直白的拒絕。
他早已倦了刀光劍影,只求餘生平平淡淡。
陳青看透他的心思,順勢坦然開口:
「你放心,今日我不是來請你出山的。」
「我受人所託,專程來松江,是為秦紫舒治眼。」
此話一出,蘇文謙死寂的眼底亮起一絲微光:
「是秦鶴年托您來的?我倒是忘了,您不僅權勢過人,更是上海灘聞名的神醫。」
他隨即低聲補充:
「無論能不能完全治好,我都無所謂。能治好,是她的福氣;治不好,我養她一輩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氛圍漸漸鬆弛。
陳青看著眼前看淡風雲的故人,輕聲問道: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秦紫舒的眼睛,究竟是怎麼瞎的?」
蘇文謙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瓷碗,緩緩閉上眼,塵封多年的往事,一點點浮出心底。
那是多年前。
池鐵城與蘇文謙組成水母牧魚雙人暗殺組,奉命刺殺日偽高官。為順利完成狙殺任務,池鐵城刻意接近同盟會元老秦鶴年的女兒秦紫舒。
彼時的秦紫舒,不過十七歲,單純熱忱、心懷家國,一腔愛國熱血。池鐵城刻意溫柔相待、假意傾心,編織一場深情愛戀,讓秦紫舒動心。
他從未對她有過半分真心,自始至終,都是利用。
任務當夜,那位日本高官藏身別墅,門窗緊閉、防守嚴密,沒有任何狙擊視野。
為給池鐵城創造射擊角度,秦紫舒聽信池鐵城說辭,甘願以身做餌。
她冒著生命危險,一步步靠近窗邊,主動吸引屋內敵人視線,誘導目標站位,替池鐵城撐開唯一的狙擊死角。
彼時蘇文謙已然察覺兇險,當場喊停,勸池鐵城放棄任務,不要拿無辜之人的性命賭輸贏。
可池鐵城心中只有任務,根本不在乎秦紫舒死活。
他無視窗前岌岌可危的秦紫舒,毅然扣動扳機。
槍響,子彈穿透玻璃,精準擊殺目標。
可巨大的衝擊力震碎整片落地窗,無數鋒利的玻璃碎片四濺飛射,其中一塊尖銳碎片狠狠扎入秦紫舒雙眼眼底,直接刺破視網膜、壓迫眼部神經。
鮮血模糊視線,劇痛席捲全身,花季少女當場失明。
更殘忍的是,任務結束之後,池鐵城二話不說,拋下重傷失明的秦紫舒,不聞不問,徹底消失。
秦紫舒後來意外發現自己懷有身孕,未婚先孕、雙目失明、被愛人拋棄,層層打擊壓垮了她。
父親秦鶴年震怒於女兒辱沒門風,一怒之下將她逐出家門。
自此,自己於心不忍,帶著秦紫舒來到這裡,在松江貧民窟安身。
聽完這段慘烈過往,陳青默然頷首,心底一陣唏噓。
良久,他再度開口:
「那楊之亮,又是怎麼犧牲的?」
蘇文謙喉結滾動,眼底湧上一層悲涼,繼續緩緩道出舊事。
「當年水母組行事狠絕、出手無情,殺敵無數,卻也罪孽纏身。楊之亮身為紅黨地下潛伏人員,一直試圖規勸二人棄暗投明。
池鐵城心性偏執冷血,全然聽不進半句規勸。
蘇文謙,心生倦怠,漸漸厭惡無休止的暗殺。
後來局勢更迭,任務突變,池鐵城為了給毛仁鳳納投名狀,奉命刺殺秦鶴年。
楊之亮為保護秦鶴年,化妝成他參加反內戰集會演講。
池鐵城在鐘樓上給了他致命一擊,楊之亮當場犧牲。
他用自己的死,救了秦鶴年一命。
往事歷歷如刀,割得人心頭髮沉。
蘇文謙低聲嘆道:
「昔日戰無不勝、令敵寇聞風喪膽的水母組,到頭來,只剩一身罪孽,幾個苦人。」
陳青沉默良久,輕聲問道:
「池鐵城,你如今可知他下落?」
蘇文謙搖了搖頭,眼神淡漠疏離:
「不清楚。只聽聞他後來投靠毛仁鳳,只是我早已和他恩斷義絕,此生再也不想與他有任何牽扯糾葛。」
陳青緩緩起身,整理衣襟,目光望向窗外松江民居的方向:
「酒喝完了,隨我走一趟,去你們住處看看。
暮色壓落松江,江邊晚風寒涼,吹得陋巷路燈搖搖欲墜,投下一片片細碎搖晃的光影。
蘇文謙帶著陳青穿行在狹窄泥濘的巷弄里,一路安靜無言。
多年隱世,他早已把自己活成了這條老街最普通的百姓,餘生唯一所念,便是巷底那間小屋裡的一雙母女。
走到最深處那間低矮平房,木門老舊,輕推即開。
屋內燈火昏黃,陳設清貧,卻收拾得一塵不染,透著安穩的煙火氣。
竹椅上靜靜坐著秦紫舒。
數年失明歲月,磨盡了她年少的熱烈驕氣,只剩溫順與易碎。
那雙漂亮的眼眸黯淡無光,安靜得讓人心疼。
聽見推門動靜,她微微側首,聲線輕柔:「文謙,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蘇文謙放輕腳步,生怕驚擾她,溫聲介紹,「紫舒,這位是陳大夫,專門來給你看眼睛的。」
秦紫舒單薄的肩背輕輕一僵。
太久的黑暗、太多次的失望,早已讓她不敢再奢望光明,心底只剩一絲渺茫又怯懦的悸動。
陳青緩步上前,語氣溫和,全無半點上位者鋒芒:「秦小姐,冒昧叨擾。我是文謙的朋友,今日過來,為你診治眼疾。」
他俯身細觀眼底舊傷,脈絡淤堵、陳舊血結深深嵌在眼神經中,是當年落地窗炸裂、利刃碎片重創所致。
放在西醫眼中屬於不治之症,可在他中西醫理結合的勘驗下,尚有通絡化瘀、逐步復明的餘地。
他細細問診,秦紫舒一一輕聲應答。
就在問診過半時,裡屋傳來一串細碎輕快的小腳步聲。
一個小小的女童披著薄布小褂,揉著惺忪睡眼跑了出來。
正是秦紫舒的女兒秦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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