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前,市立醫院高級病房。
走廊兩端全是八局外勤特務把守,二十四小時輪崗盯防,全程監控。
在外人看來,馬蔚然左腿骨裂、石膏固定、行動殘廢,臥床不能起身,早已是籠中困獸,插翅難飛。
可所有人都被他的苦肉計徹底矇騙。
那晚街頭混混尋釁斷腿,本就是他自導自演的脫身布局。
厚重石膏只是他掩人耳目的屏障。
入夜,病房燈光昏暗。
馬蔚然靠在床頭,面色虛弱、氣息不穩,故意裝出低燒發燙、頭暈噁心的病態。
他抬眼,對著門口值守的兩名特務輕聲開口,語氣孱弱無力:
「兩位辛苦。我胸口發悶、頭燒得厲害,心裡不踏實,想找齊處長說幾句話,麻煩你們其中一位,幫我給齊佩林處長打個電話。」
兩名看守見他重傷在身,全無戒備。
其中一名年輕特務應聲走出病房,去走廊電話間撥號通報。
病房內僅剩最後一名看守。
馬蔚然順勢示弱:「我有點渴,能不能麻煩幫我倒一杯溫水。」
特務不疑有他,轉身低頭去桌邊倒水。
就在對方低頭、毫無防備,一直臥床虛弱的馬蔚然驟然暴起!
全無半分病態,身形迅猛利落,雙手精準扣住特務脖頸,手腕猛然發力——
一聲細微骨節脆響。
特務來不及出聲、來不及掙扎,當場軟倒,瞬間斃命。
動作乾淨、專業狠絕,全然是常年潛伏、深諳暗殺制敵的地下老手。
走廊電話間的特務打完電話,匆匆折返病房。
他剛推門踏入半步,暗處門後驟然掠出一道黑影!
馬蔚然手中早已備好裹著鵝卵石的厚毛巾,趁著門扉遮擋視線,狠狠砸在來人後腦要害!
沉悶一聲重擊。
第二名特務當場兩眼發黑、轟然倒地,失去了意識。
短短數十秒,兩名八局外勤看守被悄無聲息解決。
馬蔚然站直身子,褪去所有虛弱偽裝,眼神冷靜沉穩。
他快步走到病床邊,抬手幾下拆解、敲碎腿上厚重石膏。
所謂斷腿重傷,不過是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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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早已安排好了他的全套出逃預案。
迅速換下病號服,拿走倒地特務的制式皮鞋、短槍,隨後直奔醫院器械室,取出提前藏匿妥當的白大褂、醫生胸牌。
穿戴整齊,改頭換面。
方才還是臥床重傷、被嚴密軟禁的嫌疑臥底,此刻已然是溫文從容、毫無破綻的主治醫師。
他神色平靜,沿著走廊穿行而過。
沿途值守特務只當是醫院正常醫護巡查,無人盤問。
一路暢通無阻,馬蔚然正大光明走出住院大樓,順利脫離八局監控包圍圈。
醫院后街的暗巷裡,他的女友早已按照提前約定,潛伏等候多時。
兩人相見無言,即刻匯合。
順著地下交通站預留的隱秘路線,避開全城崗哨、避開軍警巡邏,直奔江邊渡口。
待到八局辦公室眾人對峙爭執、鎖定鐵證、反應過來之時——
馬蔚然早已帶著女友,徹底逃出監視網,上了去江北的船。
等看守人員察覺病房死寂異常、推門看見滿地狼藉與倒地看守,慌忙打電話上報時。
一切,早已為時已晚。
八局傾巢出動,自然是撲了個空,馬蔚然已經走了兩個多小時了。
暮色沉沉,軍情八局全員奔波整日,全城封鎖,到頭來依舊一無所獲。
所有人垂頭喪氣,辦公室里滿是壓抑的挫敗與沮喪。
堂堂八局,布下天羅地網,最終還是眼睜睜看著馬蔚然脫身北去。
…………………
新年將至,寒意沉沉,巷弄間零星爆竹聲此起彼伏,點點燈火散落民居深處,襯得亂世格外淒靜。
劉新傑獨自走出八局大樓。
他手提一兜雞蛋、幾罐牛乳與滋補品,慢慢走向城郊居民區深處。
又是一年新年將至。
因為每年年夜飯都是去譚忠恕家吃,他想要提前和弟弟弟媳一起吃一頓年夜飯。
在這破曉無望、風雨飄搖的亂世里,一家人能圍坐一桌,吃一頓安穩年夜飯,已是極致奢侈。
此番馬蔚然瞞天過海、順利北撤,整場驚險至極的脫身大戲,能夠滴水不漏、圓滿收官,替整條潛伏線化解死局,最大功臣,便是他的弟弟劉新民與弟媳宋敏儀。
夜色里響起零星的爆竹聲,居民區小巷燈火稀疏,江北國軍節節敗退,東北野戰軍入關,傅作義不戰而降,中原戰場,杜聿明和數十萬國軍被華野包圍在陳官莊地區,插翅難飛。
形勢一日比一日嚴峻,上海也是風雨欲來。
劉新民的小院樸素安靜,院門虛掩,屋內亮著一盞暖黃燈火,安靜得與世無爭。
劉新傑輕輕推門而入。
屋內,劉新民正低頭專心打磨木料,指尖細緻溫和,一點點修整、拼裝,親手做著一架小木嬰兒搖搖車。邊角被打磨得圓潤光滑,件件細緻用心。
此刻的他,沒有地下工作者的機敏凌厲,只是一個踏實本分、盼著孩子降生的尋常百姓。
聽見推門聲,劉新民抬頭,望見兄長,眼底漾開溫和笑意,當即放下手裡的活計。
「哥,你來了。」
劉新傑將補品輕輕放在桌邊,看著眼前溫暖安穩的一幕,連日緊繃在心底的重壓盡數鬆弛。
不多時,一桌簡單樸素的家常晚飯盡數擺好。
幾碟小菜、一碗熱湯、一碗白米飯,熱氣裊裊,煙火十足。
三人圍桌靜坐,飯菜溫熱,氣氛鬆弛安然,是亂世諜場裡最難得的片刻安寧。
幾杯酒入喉,晚飯過半。
宋敏儀才輕聲開口,緩緩復盤當夜最關鍵的一環。
「馬處長的女朋友一開始心裡很慌。」
「她只是普通護士,從沒經歷過審訊追捕這種風浪,根本不敢逃,也捨不得上海的生活。」
「我沒有講大道理,只跟她說實話。」
「我告訴她,留下來,只會被八局抓去嚴刑審訊,牽連至死;跟著馬處長走,奔赴江北,才有唯一活路。」
「我一點點安撫她的恐懼,幫她穩住心神,最後終於說動她。是她最後說服了馬蔚然,下定決心撤離江北。」
一旁的劉新民接過話頭,平靜講述撤離全程:
「馬蔚然下定決心出逃之後,後續路線全部由組織敲定。我負責全程接應,在醫院後巷接上他們兩人,避開全城崗哨與巡邏搜查。」
「一路隱秘繞行,安全護送到黃浦江邊的秘密渡口。組織提前安排的接應小船早已待命,我親眼看著馬蔚然和他女友登船離岸,確認船駛入江北水域,我才折返回家。」
聽完夫妻二人有條不紊、滴水不漏的全程復盤,劉新傑眼底滿是欣慰。
這一局,險之又險。
正是靠著劉新民夫婦的沉穩果敢,馬蔚然才能全身而退,不僅保住自身,更洗清了劉新傑身上的所有嫌疑,穩住了整條潛伏暗線。
劉新傑端起酒杯,輕輕與二人碰杯,輕聲感慨。
「辛苦了,新年快樂。」
「這一關,我們順利熬過去了。但切記,不可鬆懈,八局的人,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敏儀,你懷了孕。」
「現在局勢一天比一天兇險,新年一過,風聲只會更緊。你們不要再硬撐,儘早撤往江北,安心待產。」
宋敏儀輕輕抬手護住小腹,眼底溫柔,卻立場堅定。窗外漫天年味璀璨,她語氣沉靜克制:
「哥,我是專職報務員。」
「現在站內人手緊缺,沒人能頂替我的電台崗位。我一旦撤離,這條上海核心地下聯絡線,就等於暫時斷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廢。」
劉新傑聞言默然。
他比誰都清楚八局的追查能力、嗅覺與手段。
馬蔚然成功北撤,對譚忠恕是奇恥大辱,三日限期已過,歐陽秉耀的壓力壓在頭頂,八局必然瘋一樣倒查所有線索。
順著馬蔚然女友這條線,查到醫院、查到宋敏儀,只是時間問題。
窗外煙花一次次照亮窗紙,轉瞬又沉入黑暗。
劉新傑沉聲開口,語氣帶著隱憂:
「我太了解八局那群人。」
「馬蔚然和孫娜順利走脫,他們絕不會就此收手。只要有半點蛛絲馬跡,就能順藤摸瓜追到底。」
「我馬上向上級請示,你們夫婦務必時刻警惕,隨時準備緊急撤離。」
一旁的劉新民放下碗筷,望著窗外此起彼伏的年夜煙火,眼底藏著對新生的期盼。
「我們早就隨時待命了。」
「今年局勢早就明朗,北平傅作義已經投誠,淮海戰役大局已定。上海解放,用不了多久。」
他低頭看向妻子的小腹,眉眼溫柔,滿是期許:
「我們的孩子,能出生在新中國。」
滿屋年夜暖意,滿城爆竹喧鬧。
三人圍坐燈下,滿心都是黎明將至的盼望。
誰也不會想到。
八局的反撲,會來的如此之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