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八局燈火通明,整棟大樓一片忙碌。
齊佩林與丁三趕回局裡,立刻著手整理現場證物、核對屍檢報告、匯總抓捕經過。
宋敏儀被單獨關押在審訊室,燈光慘白,暫時無人提審。
所有人都在等待全套取證結果落地,再正式開審。
片刻後,全部報告匯總完畢。
會議室里,眾人齊聚。
齊佩林面色凝重,率先通報整場行動的傷亡與取證結論:
「本次突襲行動,我方共計陣亡九人。其中兩名外勤是被局內未知人員近距離槍殺,剩餘七人死於劉新民、宋敏儀夫婦的反擊。目標劉一民被當場擊斃,目標宋敏儀被抓獲。」
「根據現場痕跡、彈殼、鞋印綜合判定,當晚鳴槍示警、滅口兩名外勤、幫助嫌疑人突圍的神秘兇手,確係八局內部人員。此人與劉氏夫婦關係密切,大概率是他們二人的上線。」
「現場所有水杯、器物全部無指紋殘留,對方反偵察極強,行事極度謹慎,沒有留下任何直接痕跡。」
「但鞋印、射擊角度確鑿,兇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四十二碼制式皮鞋。」
話音落下,會議室氣氛沉到冰點。
譚忠恕指尖輕輕抵著眉心,腦海中第一個跳出的人,就是劉新傑。
身高一米七五,常穿四十二碼皮鞋,所有特徵完全吻合。
心底翻湧著猜忌與掙扎。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面對,如果真是劉新傑,自己該如何處置他,是公事公辦殺了他,還是網開一面饒他一命。
多年的兄弟情義,讓他覺得難以抉擇。
譚忠恕壓下紛亂心緒,沉聲下令:
「所有人到會議室集合,準備案情匯總。我這就打電話,讓新傑、大浦即刻回局。」
不多時,劉新傑驅車趕到八局。
整棟大樓秩序如常,看不出異常風波,他懸著的心稍稍落地。
他徑直走進譚忠恕辦公室,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老譚,大半夜把我喊回來幹嘛?不就是端了個地下交通站嗎?我一個管總務的,又幫不上行動隊的忙。」
譚忠恕起身,神色平淡:
「來了就過來開會,全員案情復盤。」
兩人並肩走入會議室。
齊佩林、丁三依次起身,完整復盤突襲、圍堵、截殺、殘局取證的全部經過,把局內臥底特徵、現場疑點、傷亡情況一一梳理清晰。
匯報結束,譚忠恕目光掃過眾人,沉聲發問:
「一米七五上下、四十二碼制式皮鞋,局裡符合條件的有多少人?」
齊佩林回道:「範圍不小,局裡男職員大半都在這個區間,初步統計,至少十幾個人符合標準。」
話音剛落,劉新傑坦然接話:
「巧了,我剛好一米七五,鞋也是四十二碼。我也在名單里。」
不躲不避,坦蕩自曝,反倒讓人一時抓不到破綻。
譚忠恕眼神沉沉看了一眼劉新傑:
「所有符合條件的人員,逐一核查案發時段不在場證明。你也一樣。案發時間你在做什麼,寫一份詳細報告交上來。」
劉新傑一臉無所謂,隨口應下:「我和顧曄佳在家,整晚沒出門。行,我等下就寫。」
一旁的丁三沉吟片刻,畢竟是劉新傑把他從死牢撈出來的,他心裡還是有一絲感激,謹慎補充道:
「射擊角度只能做參考,不能絕對定性。人開槍時有抬手、壓手的習慣,因此身高測算會有誤差。真實範圍,應該在一米七二到一米七八之間。」
齊佩林緊跟著提出捷徑:
「不用大範圍排查,太耗時間。宋敏儀活著,那個內鬼她一定認識,直接審訊即可。」
丁三搖了搖頭,冷靜分析利弊:
「審可以,但不能動刑。宋敏儀已經懷孕,但一動刑必定會流產。」
「她丈夫剛剛慘死,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腹中孩子。我們不必動硬,只需要攻心。讓她自己選,是保住肚子裡的孩子,還是選擇保那個臥底。」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卻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劉新傑心口。
弟弟慘死、弟媳身陷囹圄、腹中孩子淪為審訊籌碼。
骨肉、親情、性命,全部被擺在賭桌之上。
他心臟如刀子剮過一般,眼底一瞬掠過極難察覺的痛苦。
這一絲微不可察的情緒波動,被一直觀察他的譚忠恕精準捕捉。
譚忠恕目光一凝,輕聲發問:「新傑,你有什麼看法?」
劉新傑迅速壓下眼底悲痛,收斂所有情緒,語氣帶著一絲不忍與感慨:
「沒什麼看法。只是……顧曄佳也懷了孕。」
「以前沒有感覺,現在突然覺得自己要當父親了,才覺得拿女人腹中孩子做籌碼,我個人覺得,太缺德了。」
一句話落,會議室陷入死寂。
所有人沉默不言,神色複雜。
他們也是人,對敵人殘忍他們習以為常,這麼對付一個懷孕的女人,自己和當年那些沒有人性的日本鬼子有什麼區別。
譚忠恕面色更是難看,他也有妻子兒子,他譚忠恕雖然是特務,也不是毫無感情的殺戮機器,這麼做,確實太沒有人性了。
死寂之中,李伯涵冷聲開口,打破沉默。
「諸位下不了手,我來審。」
「我李伯涵手上血債無數,早就註定下地獄。這個惡人我來做。」
譚忠恕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開口:
「希望她能主動坦白內鬼身份。能不逼到絕路最好,走吧,我們都去審訊室,會一會這個女紅黨。」
眾人站起身向會議室走去,李伯涵目光冷冽走到劉新傑身邊。
「嗯,咱們身高差不多,不過還好,我有不在場證據,那個劉一民和你一樣都姓劉,不會是你弟弟吧。」
眾人起身離開會議室,準備前往審訊室。
人群之中,李伯涵腳步微頓,冷冽的目光直直鎖在劉新傑身上,刻意湊近,陰陽怪氣道。
「咱倆身高身形差不多,不過我運氣好,有不在場證明。」
他話鋒一轉,字字誅心:「昨夜斃命的劉新民,剛好也姓劉。說起來,不會是你劉處長的親弟弟吧?」
刻意挑明的姓氏關聯,掀起無形的猜忌暗流。
一旁的齊佩林皺了皺眉,開口懟回李伯涵的刻意針對:
「李伯涵,你這話太過牽強。地下黨向來慣用假名化名,要是按你的歪理,嫌疑人隨你的姓氏,難道你也有通共嫌疑?」
劉新傑聞言,只是淡淡冷哼一聲,率先抬步走出會議室,避開了這場惡意刁難。
一行人緊隨其後,徑直走向審訊室。
厚重的鐵門推開,室內燈光慘白刺眼,寒氣逼人。
宋敏儀被牢牢固定在電刑椅上,四肢盡數鎖死,動彈不得。
喪夫的劇痛、身陷囹圄的絕望,早已抽乾了她所有生氣。
跟在隊伍最後的劉新傑,心口懸至嗓子眼。
他死死攥住心神,面上不動分毫,心底卻掀起驚濤駭浪。
此刻最兇險的不是酷刑,不是審訊,是對視。
只要宋敏儀眼底流露出一絲詫異,熟稔,哪怕只是一瞬的情緒波動,就能徹底坐實譚忠恕所有猜忌,讓劉新傑萬劫不復。
門口值守特務見一眾高層到場,立刻挺直身子,立正行禮。
審訊室中央,宋敏儀始終垂著頭顱,長發遮面,面色慘白如紙,雙目空洞死寂,一副心喪若死的模樣,對周遭眾人全然無動於衷。
譚忠恕緩步上前,語氣刻意放緩,褪去凌厲,擺出克制的姿態。
「宋敏儀,我是軍情八局局長譚忠恕。」
「你丈夫殞命,我們深表遺憾。我們並非刻意為難你,只想查清一件事,昨夜,去你家中的第三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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