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坦誠般的問詢,宋敏儀依舊垂首沉默,面無表情,連眼皮未曾抬動半分,置若罔聞。
軟硬不吃,閉口不言。
譚忠恕見狀,不再繞彎,抬手朝外示意。
兩名特務立刻將那架未完工的木質嬰兒搖搖車抬了進來,穩穩放在宋敏儀視線正前方。
稚拙溫柔的木器,與冰冷肅殺的審訊室形成極致刺眼的反差。
譚忠恕盯著她死寂的側臉,聲音沉緩,字字戳中她唯一的軟肋:
「我們已經查清,你懷有身孕。」
「你可以不顧自己的性命,可你肚子裡的孩子,是一條鮮活的性命。你真的忍心,讓未出世的孩子,陪著你一起赴死?」
這句話,精準擊碎了她冰封的心防。
死寂一瞬被打破。
宋敏儀僵直的身軀微微一顫,久久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
空洞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波瀾,目光輕輕落在譚忠恕臉上,帶著喪夫的悲慟、身陷絕境的絕望,還有一絲護住骨肉的執拗。
攻心之計,初見成效。
八局大樓陰影深處,陳青終於悄然潛至審訊室牆外。
想要救人,還要把人送到江北,必須做好萬全準備,再考慮到宋敏儀是孕婦,萬一孩子已經死在了肚子裡,他需要馬上手術,又不能去醫院,只能先去找老潘了。
他開啟異能屏障,身形隱於牆體之後,無聲蟄伏。
有苗定緯審訊被殺的前車之鑑,李伯涵此次戒備極為森嚴,審訊室門內門外,足足布下六名荷槍實彈的特務,持槍全程戒備。
審訊室內,高壓攻心仍在繼續。
僵持良久,宋敏儀緊繃的心防,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譚忠恕深諳攻心之道,並未直接逼問臥底身份,而是由淺入深、層層剝繭。
「馬蔚然的女友,是你同科室的同事。當夜幫馬蔚然脫身、護送二人北撤的人,就是你,對不對?」
死寂良久的宋敏儀,終於輕輕應聲:「對。」
「說說事情的經過。」
宋敏儀眼底浮動著求生與護子的掙扎,猶豫片刻,抬眸輕聲求證:「我說出來,你能不能保我肚子裡的孩子一命?」
話音未落,李伯涵冷聲打斷她:「落到八局手裡,你沒有資格討價還價。」
譚忠恕抬手瞪止李伯涵的強勢逼迫,神色放緩,語氣溫和,字字戳中軟肋:
「我也有妻兒,我懂你喪夫的痛楚。」
「你大可堅守所謂的信仰,可你想清楚,值得嗎?為一個臥底,你所謂的同志,搭上自己的性命,搭上你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只要你把他指認出來,就算你投誠,我保證你會得到最好的照顧,孩子健健康康出生,甚至以後都會衣食無憂。」
他不再多言,靜靜等待她的抉擇。
譚忠恕堅信世間從無不愛骨肉的母親。丈夫已然犧牲,唯一的血脈是她最後的牽絆,在保全孩子與包庇臥底之間,她終究會做出最人性的選擇。
一旁佇立的劉新傑,早已墜入無間煉獄。
每一秒煎熬,都如同千百把刀子把他凌遲。
眼前是慘死弟弟的遺孀、是劉家唯一的血脈骨肉。
只要宋敏儀開口招供,臥底身份曝光,他十年潛伏盡數作廢,木馬計劃、所有任務、所有隱忍,全部前功盡棄。
可他如何忍心?
保全自己、堅守潛伏,便要眼睜睜看著弟媳與未出世的孩子赴死。
那是他親弟弟用命護下的家人,是弟弟最後留在世上的血脈。
心底撕扯、善惡糾纏、信仰與親情激烈衝撞。
他甚至卑微地期盼,期盼宋敏儀妥協、期盼她開口招認,把自己出賣。
他絕不會怪她,絕境之中,為人母、為人妻,求生護子,本就是人之天性。
無數次,他衝動到想要挺身暴露、以身換人。
可十年潛伏的刻入骨髓的紀律、深埋心底的信仰、尚未完成的絕密任務死死困住了他。
木馬計劃未破,滬上諜網待守,黎明未至,他不能倒。
萬般掙扎,幾乎要把他撕裂。
就在所有人以為宋敏儀必會妥協之際,她緩緩抬起頭顱。
原本動搖的眼底,褪去了所有怯懦與掙扎,只剩堅定從容。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譚忠恕、掃過李伯涵、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回譚忠恕臉上,語氣輕緩,卻擲地有聲。
「我想好了。」
「我和我丈夫從前無數次討論過該不該要個孩子,我們也知道,潛伏之人,最不該擁有牽絆。情報人員活在黑暗與刀鋒之間,命不由己、生死無常,是不配擁有孩子的。」
「有了骨肉,便有了軟肋,有了牽掛。我們無數次怕過、猶豫過,怕一朝犧牲,留孩子孤身於世,做亂世的孤兒。」
「這個孩子,本就是意外。他本不該降臨在這風雨飄搖、刀槍相向的黑暗年代。」
她輕聲一笑,眼底是殉道者的決絕:
「不是母親不愛他,是他生不逢時。出生在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時刻,我只能對不起孩子。」
「我以為我的孩子會出生在新中國,看來他是沒有這個福分了,若是我死,若是孩子不保,我無怨無悔。我們一家三口,黃泉地府團聚,也算圓滿了。」
語畢,她望著譚忠恕,眼底坦蕩平靜,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全部準備。
譚忠恕篤定的神情僵在臉上,心頭滿是震驚。
他閱人無數、精通人心博弈,算盡了人性的貪婪怯懦,卻從未料到,這般柔弱的女子,胸中竟藏著如此鋼鐵般的信仰與骨氣。
良久,他收斂神色,肅然起身,對著宋敏儀深深鞠下一躬。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抱歉!」
敬重歸敬重,立場從無退讓。
鞠躬過後,譚忠恕轉身離去,不再回頭。
李伯涵邁步上前,對著兩側特務冷聲吩咐:「行刑。」
沉重的電閘狠狠推下。
刺耳的電流轟鳴炸響,悽厲的慘叫衝破喉嚨,迴蕩在冰冷的審訊室中。
齊佩林、孫大浦面色沉痛,默然低頭,無聲退出審訊室,不忍直視這般慘烈景象。
唯有劉新傑面無表情看了宋敏儀一眼,轉身離開。
無人知曉,他的心底早已被千刀萬剮、血肉模糊。
至親慘死、遺孀殉道、骨肉斷絕。
他守住了任務,卻輸掉了全部親人。
牆外的陳青靜靜佇立,看著這場悲壯殉義,眼底沉凝著無盡的沉重與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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