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慘叫不絕於耳。
悽厲的餘音仿佛還纏繞在走廊四壁,久久不散。
齊佩林、孫大浦各自心緒沉重,默然散去,整棟八局大樓沉寂得壓抑可怖。
譚忠恕獨自站在空曠的走廊盡頭,背對著燈火,身形疲憊蕭索。
方才宋敏儀那句一家三口黃泉團聚的決絕,如重石壓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劉新傑並未走遠。
他僵直站在走廊陰影里,面上依舊維持著冰冷麻木的神情,可五臟六腑早已被悲痛碾成粉碎。
弟媳在審訊室接受慘無人道的酷刑,他卻什麼也做不了,還要裝作局外人冷眼旁觀。
晚風穿廊,寒意刺骨。
良久,譚忠恕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深深的自我厭棄。
「新傑……我居然用一個母親肚子裡的孩子,去威脅她,當年北伐,是為了打倒舊軍閥,八年抗戰,是為了救國,這麼多年我都沒有一絲動搖,可現在,我們卻是在屠殺自己的人民,只因為他們反對黨國的暴政。」
一句話,道盡了他所有的掙扎與難堪。
他半生從軍、執掌八局、殺伐無數、手段狠厲,自認忠於黨國、問心無愧。
可今夜,拿未出世的骨肉逼供、拿母親的軟肋做籌碼,是他第一次打心底厭惡自己的所作所為。
劉新傑靜靜佇立,沉默不語。
譚忠恕緩緩轉頭看向他,眼底布滿疲憊、迷茫與深深的自我懷疑,輕聲問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許久的話。
「新傑,你說……我們做的這些事,真的是為了國家嗎?」
「老譚,你怎麼突然想這些。」
譚忠恕目光沉沉,望著漆黑的窗外,繼續自我詰問:
「國家,真的需要我們做這麼多骯髒的事情嗎?」
贏了審訊,破了防線,可他輸掉了心底最後一點良知。
劉新傑看著眼前自我煎熬的兄長,緩緩開口:
「我們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走到今天,早就沒有資格計較乾淨骯髒。」
譚忠恕閉了閉眼,語氣落寞又悲涼:
「新傑,我們這輩子,手上沾滿鮮血,造了這麼多殺業……將來會不會下地獄?」
走廊寂靜無聲。
一邊是譚忠恕的信仰動搖。
一邊是劉新傑隱忍吞淚。
劉新傑眼底掠過無盡悲涼,聲音輕卻刺骨通透:
「今天做的這些事,我們已經在地獄裡了。」
一語道破所有人的宿命。
亂世浮沉、諜場廝殺、身不由己。
他們每個人,早就身在地獄。
譚忠恕身形一震,徹底失語。
是啊。
從踏入諜報深淵的那天起,他們就從未離開過地獄。
他的地獄,無休無止,無日黎明。
審訊室的慘叫遠遠飄過來,如同地獄的吟唱,譚忠恕長長嘆了一口氣:「行了,我累了,你也早點回家休息吧。」
說完他獨自走下樓,身影蕭瑟落寞。
譚忠恕坐車離開了,八局大樓依舊燈火森冷,遍地都是洗不掉的血腥與悲涼。
劉新傑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慣有的鬆弛淡漠,看不出半分異常,沒人知道,他緊繃的神經早已瀕臨斷裂。
坐進車裡,關上車門,發動汽車,車燈刺破沉沉夜色,車子緩緩駛離八局駐地,沿著空曠無人的深夜公路往前行駛。
一路無言,一路死寂。
腦海里一遍遍閃回今夜所有畫面:弟弟劉新民慘烈犧牲、鮮血糊滿宋敏儀臉龐的模樣、審訊室里那架溫柔的嬰兒搖搖車、弟媳寧死不屈、捨棄骨肉赴死的決絕……
至親慘死,血脈斷絕。
他身居暗處,手握真相,明明親眼目睹一切,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死死忍著。
十年潛伏,步步隱忍,刀槍火海未曾讓他低頭半分。
可今夜,壓得他喘不過氣。
車子駛出市區,行至郊外荒僻無人路段。
四周沒有民居,沒有行人,只有無盡的黑夜與冷風。
劉新傑猛地踩下剎車。
他熄滅車燈,偌大的天地沉入漆黑。
隔絕了所有喧囂與光亮,所有克制的悲痛,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俯下身,重重趴在冰涼的方向盤上。
壓抑的哭聲,終於衝破喉嚨,在空無一人的夜色里炸開。
方向盤冰冷刺骨,抵著滾燙的眼眶。
鐵血特工的堅硬外殼徹底碎裂,此刻的他,不是八局圓滑世故的劉處長,不是深藏十年的臥底,只是一個痛失至親、無力回天的可憐兄長。
…………………
審訊室內,酷刑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宋敏儀渾身痙攣,血肉被電流反覆撕扯,終於,她身體一軟,暈厥在電刑椅上。
椅下地面,緩緩滲出大片刺目的殷紅,血水順著椅腳蜿蜒流淌。
李伯涵冷眼盯著奄奄一息的女人,面無表情地下令:
「關電閘,解下來,上老虎凳。」
一旁的丁三趕忙關上電閘,看著滿地鮮血,心頭一緊,連忙出聲勸阻:
「處長,她已經大出血了,再動刑就是一屍兩命。人死了,線索徹底斷了,到時候齊佩林他們反倒會懷疑您借審訊殺人滅口,得不償失啊。」
一語點醒夢中人。
李伯涵生性冷酷嗜血,卻絕不愚笨。
宋敏儀若是死在他手上,齊佩林必定藉機發難,反咬他借著審訊殺人滅口,斬斷內鬼線索。
風險太大,他承擔不起。
李伯涵臉色一沉,立刻改口:
「馬上送陸軍醫院,務必保住她的命。」
特務們不敢耽擱,迅速解開刑具,將昏迷失血的宋敏儀抬出審訊室,匆忙押送上囚車,連夜駛出八局大門。
夜色漆黑,囚車疾馳在空曠街道上。
車內幾名特務滿腹怨氣,低聲抱怨:
「真是晦氣,眼看過年了也不讓休息,大半夜還要押送犯人看病。」
幾人倦怠鬆懈,毫無戒備。
就在這時,車廂深處驟然泛起一陣寒意。
一名特務下意識回頭,視線盡頭,竟憑空多出一道黑影!
冰冷的槍口已經對著他的太陽穴。
那人牙齒打顫,驚恐吐出半句遺言:
「你是……陳…………!」
話音未落。
砰砰砰砰——!
短促迅猛的四聲槍響悶炸在密閉車廂里。
四名特務來不及掙扎、來不及呼救,盡數當場斃命。
陳青抬腳將司機屍體踹下車外,坐上駕駛位,調轉車頭,朝著提前備好的安全屋疾馳而去。
安全屋內,老潘與王天橋早已等候多時,急救藥品、針具、輸血設備一應齊備。
車子停穩,陳青來不及喘息,當即抱下昏迷垂危、滿身血污的宋敏儀,大步衝進屋內。
事態萬分危急。
電擊重創、大出血、暈厥休克,母子兩條命懸於一線。
陳青立刻施針救命,精準落穴,通脈護心、穩住她衰竭的生機。
王天橋緊隨其後,立刻為她緊急輸血。
一番爭分奪秒的搶救過後,宋敏儀微弱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生命體徵逐漸恢復。
陳青抬手搭脈,重重坐靠在椅上,重重鬆了一口氣:
「還好,孩子保住了。」
「整整一小時電刑,大出血休克,這簡直是個奇蹟。」
老潘望著床榻上安穩下來的宋敏儀,沉聲嘆道:「是新民同志在天之靈保佑,送她走吧,別耽擱了。」
「我已經安排好交通和渡江人員,即刻送她北上江北養傷。屍體、車輛痕跡會有人處理。」
說完,老潘小心抱起昏睡的宋敏儀,交由屋外待命的地下交通員緊急轉移。
目送隊伍遠去,老潘才回來,鄭重為二人介紹:
「天橋,這位就是新任水手,陳青同志。以後,你就是他的專屬聯絡員。」
王天橋神色鄭重,主動伸手:
「水手同志,你好。」
陳青握住他的手:
「王大夫,今後辛苦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