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氣氛有些凝滯,譚忠恕連忙起身解釋:「吳副官,這裡頭怕是有誤會。」
「沒有半點誤會!」吳副官厲聲打斷,眉眼間怒意更盛,「丁三殘殺顧總長外甥,罪證確鑿,早已宣判死刑!如今不但安然出獄,還堂而皇之在你們軍情八局供職?簡直是目無綱紀國法!今天你若給不出一個合理的交代,譚忠恕,你這八局局長的位置,也就做到頭了!」
眼看局勢僵持不下,劉新傑快步上前解釋:「吳副官,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經手督辦,所有責任由我一人承擔,和譚局長、和八局無關,您要追責只管找我好了。」
吳副官側目看向他,嗤了一聲:「你嚇我啊,你是哪個,做大的不出來,讓小的出來頂啊,這就是你軍情八局的規矩?」
僵持良久,譚忠恕緩緩斂眉,上前半步從容回話:「煩請吳副官代為稟報顧總長,此事另有原委。此前丁三留命在職,是為徹查紅黨水手組織,他是痕跡專家,屬特殊時期的特殊部署。待案件偵破,我自會將他送回監獄伏法。」
「我不管你們什麼部署!」吳副官油鹽不進,態度強硬,「顧總長派我前來,只為一件事,監督丁三即刻行刑!我現在就要見到人,今日必須押赴刑場,當眾執行死刑!」
一旁的典獄長早已嚇得面色發白,滿心惶恐,連忙上前苦勸:「譚局長,萬萬不可再拖延了!您趕緊讓人把丁三押回來!這私放死刑犯的干係我萬萬擔不起,稍有差池,我這典獄長的飯碗也保不住了!」
層層施壓之下,譚忠恕深深嘆了口氣,終究鬆了口:「罷了。丁三此刻在何處?」
劉新傑即刻回話:「丁三是李伯涵要的人,他的行蹤,得問李伯涵。」
譚忠恕不再遲疑,當即拿起桌上座機,撥通了李伯涵辦公室的電話:「伯涵,你還在局裡吧?」
電話那頭傳來李伯涵的聲音:「局長,我還在,您有指示儘管吩咐。」
譚忠恕直奔主題:「立刻把丁三控制起來,送回九曲橋監獄。顧總長的副官和典獄長都在我這裡,今日必須按律執行他的死刑。」
「丁三此刻在安全屋,正在跟進董乾坤的線索。」李伯涵短暫停頓,隨即應聲領命,「我馬上派人將他押回局裡,即刻送監。」
譚忠恕淡淡應聲:「好。」
李伯涵重重掛斷電話,心頭躁火翻湧。
他拉開抽屜,最後一支嗎啡已經用完了。
自打馬蔚然出逃,他多年靠藥物壓制的神經性頭痛無藥可解,如今想要鎮痛,只能去黑市買翻了數倍的高價嗎啡。
可眼下,所有私事都得靠邊。
他眼底浮起一層冷意。
丁三是他親手從死牢里撈出來的,留著只為借他野獸般的偵查嗅覺、不要命的狠勁追查水手組織。
如今顧總長副官親自上門要人,丁三從可用利刃,徹底變成了燙手山芋。
留不得,也沒必要留。
李伯涵朝外冷聲開口,聲音毫無溫度:「去安全屋,把丁三帶回局裡。全員上實彈,路上但凡他有一絲異動,就地擊斃,把屍體帶回來。」
四名行動隊特務應聲出門,帶著槍,驅車直奔城郊安全屋。
安全屋內,白熾燈慘白刺眼。
丁三伏在堆滿舊檔案的長桌前,指尖飛快划過一頁頁泛黃的軍人卷宗。
他帶著幾個人在排查董乾坤身份。
87師、36師兵員多江浙籍貫,口音、體態全然不符。唯有88師,當年大量徵召東北籍壯丁與士官,淞滬會戰一戰打殘,戰後大量傷員、失聯人員登記混亂,是潛伏人員最好的殼子。
丁三順著細節精密推演:
此人偽裝氣質老成沉穩,實戰經驗老道,年齡在三十八至四十五歲區間;平日刻意壓著口音,但語速快時仍藏不住遼西捲舌尾音;左肩常年微塌、抬臂滯澀,是典型淞滬戰場步槍貫穿性舊槍傷留下的永久體態畸形。
他逐頁翻遍八十八師在冊存活人員名單,逐條比對年齡、負傷記錄、籍貫口音,無一人吻合。
丁三直接跳到極少有人翻閱的戰後陣亡補錄名冊。
當年會戰慘烈,無數士兵就地掩埋、無人認領,陣亡登記滯後半年有餘,真相早已無跡可查。
指尖驟然停住。
找到了。
楊耀庭,四十一歲,遼西錦州人,原德械八十八師上等兵,淞滬會戰左肩中彈重傷失聯,民國二十七年補錄陣亡,無家屬認領、無遺體歸檔。
檔案照片上所有特徵,分毫不差。
董乾坤的真身,就是這個早已被認定死掉的八十八師老兵楊耀庭。
丁三剛將卷宗合攏壓好,屋外響起了敲門聲。
「丁三,李處長讓你立刻回局裡。」
丁三抬眼,眉頭微皺。
大年初一,全局休假,讓自己回去,沒必要來四個人吧,而且這四個腰間鼓鼓囊囊,顯然都帶了槍。
他壓下疑慮,開門應聲。
門外四名特務眼神警惕,雙手全程不離槍套,哪裡是傳喚,分明是押解。
「什麼事這麼急?」丁三沉聲問。
「不清楚,局裡急令,馬上走。」對方態度生硬,拒不多言。
丁三心知有異,卻無抗令理由,只能隨他們上車。
黑色轎車車門落鎖,密閉車廂內死氣沉沉。
他被死死按在後排正中,左右各坐一名特務貼身夾住,前排司機、副駕兩人身體微傾,全程鎖死他的一舉一動。四人腰間駁殼槍輪廓醒目,整輛車就是一間移動囚籠。
丁三故作隨意試探:「大過年的緊急調人,局裡出大事了?」
全車死寂,無人應答。
沉默即是殺機。
餘光里,四人手指全部悄然搭上槍柄,呼吸放輕,顯然在防備他。
丁三心臟驟然下沉,李伯涵要殺他。
轎車駛入城郊一段荒路,兩側荒草連天,無人無車。
就是此刻。
丁三毫無預兆,驟然暴起!
沒有鋪墊,純是亡命徒最兇狠的近身殺招。
他脊背死死頂住座椅,腰身驟然爆發寸勁,後腦狠狠向後貼山靠,精準撞擊身後特務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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