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陳府靈堂素白肅穆,白幡垂地,香火裊裊。
曾可達一身正裝,專程登門弔唁,神色端肅,上前鄭重上香,躬身致祭。
方孟敖身著孝服,以孝子身份立於靈前,一一拱手答謝前來弔唁的賓客。
禮畢過後,庭院清淨無人,只剩二人相對。
曾可達望著靈前衣冠冢,滿臉唏噓憾然,語氣帶著幾分憤慨:
「誰也未曾料到,陳青先生這般人物,竟會遭人暗害、慘死街頭。紅黨行事不擇手段,實在太過可惡。」
話音落,他話鋒一轉,語氣凝重:
「孟敖,明日中樞有一場關於『孔雀東南飛』的緊急絕密會議,你列席參加。」
方孟敖微微蹙眉,面露疑惑:「出了突發變故?」
曾可達壓低聲音,道出驚天秘聞:
「就在昨日,重慶號巡洋艦艦長鄧兆祥通電全國,正式宣布起義投敵。」
「他不願參與內戰,連夜率領整艦官兵,駕艦北上青島投向紅區。鄧兆祥隸屬林遵第二艦隊麾下干將,此事一出,朝野震動。」
「如今高層風聲大變,上面疑心林遵早已通共叛變。保密局已經連夜立案徹查,全程緊盯第二艦隊所有人動向。」
他輕嘆一聲,道出最終影響:
「原本敲定的國庫黃金海運轉運計劃。明日會議,我們需要推翻舊案,重新商議全新的撤退與運財方案。」
短短一席話,道盡國府末日的慌亂頹勢。
…………………
次日,陳青的葬禮如期舉行。
許忠義留守陳府,全權主持所有喪葬事宜,有條不紊打理內外一應雜務。
最終,陳青的衣冠冢落葬於西郊公墓,毗鄰李小男之墓,不遠處,正是明樓與汪曼春的合葬墓。
幾座墳塋相鄰而立,靜靜臥在蒼松翠柏之間,見證著上海灘諜海浮沉的半生風雨、一世浮沉。
葬禮落幕的同時,上海全城風聲驟緊。
保密局借著陳青遇刺、重慶號起義的風波,拉開大規模清洗帷幕。
針對海軍第二艦隊的抓捕行動連夜鋪開,大批中層軍官、基層骨幹被秘密帶走羈押。
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警備司令部大樓內,一場關乎孔雀東南飛黃金轉運計劃的緊急高層會議倉促召開。
如今局勢徹底變天,海軍的人盡數缺席。
陳青「身死」,徹底退場;林遵更是閉門不出、拒不到會。
昨日鄧兆祥駕重慶號巡洋艦通電起義、率艦北上投共,朝野震動,國府高層徹底對林遵的第二艦隊失去所有信任。
無數猜忌裹挾而來,密查文書層層下壓,林遵數名得力心腹接連被保密局抓捕,兵權被暗中架空,自身深陷通共嫌疑的調查漩渦,早已心灰意冷。
偌大會議廳內,海軍席位空空蕩蕩,死寂一片。
唯有空軍體系的方孟敖一行人準時列席,端坐席間,神色沉靜。
會議正中,毛森卻滿面春風,全然不見亂世頹勢,反倒高談闊論。
他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幸災樂禍:
「要我說,陳青今日的下場,純屬自作自受!秦鶴年是什麼人?朝野皆知通共嫌疑深重。他偏偏要跑去湊壽宴的熱鬧,落得這般結局,一點不冤。」
席間有人敏銳聽出破綻,低聲反問:
「毛局長此話何意?照你這麼說,刺殺陳青的,未必是紅黨?」
毛森心頭一緊,立刻察覺失言,慌忙改口圓謊:
「謬論!自然是紅黨所為!你們忘了?陳青坐鎮北平時,一手搗毀北方大半紅色諜網,誅殺無數紅黨骨幹,早已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此番借秦鶴年壽宴設下死局,埋伏暗殺,就是紅黨蓄謀已久的報復!」
在場一眾官員不明內情,紛紛附和點頭,順著口徑唏噓慨嘆。
唯獨方孟敖獨坐席位,垂眸沉默,眼底冷光暗藏,一言不發,將這場拙劣的演戲盡收眼底。
曾可達抬手壓下嘈雜,面色凝重,切入正題:
「閒話到此為止,商議要事。」
「陳青先生為國殉難,我等當繼承其遺志,穩住後方、完成轉運重任。昨日鄧兆祥攜艦叛逃,已然給我們敲響警鐘,海軍徹底不可信,原定海運方案全面作廢,孔雀東南飛計劃必須即刻更改。」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空軍副司令劉牧群,沉聲問詢:
「如今只能倚重空軍。空中轉運,空軍這邊可有難處?」
劉牧群當即起身,朗聲應答:
「空軍隨時待命,運輸大隊已然整備完畢。我提議,由方孟敖上校全權帶隊執行本次絕密轉運任務。」
話音剛落,毛森立刻當場起身反對,態度強硬:
「我不同意!方孟敖素來親近陳青,是陳青一手提拔的心腹,如今陳青死因存疑,方孟敖身上嫌疑重大,絕不可委以轉運黃金這般核心重任!」
此言一出,滿堂微滯。
曾可達勃然動怒,厲聲駁斥:
「毛森!陳青為國除奸,最終落得屍骨無存!你此刻舊事重提,寒的是所有忠臣義士的心!」
毛森被當眾怒斥,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心知肚明,陳青之死是自己手下的水母組聯手布下的死局,內里齷齪萬萬不可公之於眾。
縱然手握內情,也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異議,悻悻閉嘴,不敢再多置一詞。
「此事就此敲定,無需再議。」
曾可達一錘定音。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全場反覆推演所有運輸細節。
最終決議:空軍抽調二十四架大型運輸機編組編隊,由方孟敖親自帶隊指揮,分批往返台灣,僅需兩輪起降,便可將上海國庫所有儲備黃金全數轉運出境。
會議在倉促的局勢敲定中落幕,國府最後的財富轉移計劃,徹底換為空運執行。
而此刻,永嘉艦碼頭。
數名保密局特務攜最高層級協查密令,徑直登艦,直闖指揮艙。
面對端坐艦中的林遵,特務冷聲宣讀指令:
「林副司令,奉中樞最高密令,即刻暫停你第二艦隊指揮職權,隨我們返回保密局,接受調查。」
林遵端坐主位,眼底只剩徹骨寒涼與無盡失望。
他靜靜聽完,許久,忽而低聲冷笑:
「果然。風雨半生、為國鎮守江海,到頭來,老頭子從來就沒有信過我。」
「還請司令配合,莫要讓我等難做。」特務步步緊逼,語氣強硬。
徹底壓垮的最後一根稻草落下,林遵豁然起身,眼底所有隱忍盡數褪去,殺意凜然。
他直視一眾特務,抓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實話告訴你們,老子,早就反了!」
話音落地!
艦艙外腳步聲大作、槍栓齊響。
早已整裝待命、忠心追隨林遵的幾十名海軍精銳荷槍實彈,一擁而入,將幾名保密局特務層層合圍。
林遵眼神冷厲,厲聲下令:
「這群黨國蛀蟲、殘害同胞的王八蛋!全部拿下,丟進長江,餵王八!」
「通電第二艦隊全部艦艇!即刻拔錨起航,全線脫離國民革命軍序列!」
「第二艦隊全軍起義!航向長江北岸,接應解放軍渡江,從此棄暗投明!」
一聲令下,江面艦隊盡數響應,盤踞長江多年的國民革命軍第二艦隊起錨北上,就此徹底易幟,歸順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