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與徐天一同自香港折返上海，前往新生的上海市人民政府正式報到履職。
走完全部任職流程後，上級領導專門召見二人談話，殷殷囑託、再三勉勵，交代了上海戰後治理、維穩肅特、經濟重建的核心工作。談話結束，陳青正式走馬上任。任職伊始，他便特意叮囑隨行人員，務必嚴守保密紀律，自己重返上海任職一事，暫時不得對外公開消息。
諸事落定，陳青心中最掛念的仍是一人，當即開口詢問：「李寧玉呢？我去找她。」
接待的工作人員聞言神色遲疑，言語間支支吾吾，不敢直面他的目光：「李同志……已經調離上海，前往外地執行絕密任務了，剛走沒多久。」
陳青心頭一緊，沉聲追問：「什麼絕密任務？」
一旁的徐天趕忙解釋：「此前她成功帶回了核彈與飛彈的核心科研數據，這些東西全是靠她的腦子記下來的，這份資料價值千金。國家已然敲定即刻啟動相關科研攻堅，她是核心骨幹，必須全程參與。」
話音落下，陳青語氣帶著難掩的憤然：「當初所有人都跟我說，她留在上海，等我歸來。如今我回來了，你們又把她調走了！既然如此，這上海的職務我不接也罷，我回香港！」
見他動了真怒，徐天連忙上前勸阻：「你冷靜些！這次調動是她本人主動要求的。她說，投身國防科研、鑄就大國重器，是她畢生所求。待核彈、飛彈研製功成，她便即刻歸滬，與你團聚。」
陳滿腹酸澀悵然，緩緩斂了神色，心頭五味雜陳，一聲輕嘆。
「真是個狠心的女人，既是她心甘情願，我也只能成全她。」
徐天見狀，趕忙轉移話題，繼續匯報後續人事安排：「組織專門調配了白潔同志前來上海當你的生活秘書，負責你的日常起居與內勤事務，調令已經下達，不日便到崗履職。另外，市公安局刑偵隊長曹必達，專職負責滬上反特肅清工作，稍後會專程過來向你報到。」
陳青定了定神，壓下心底紛亂的情緒，問道：「劉新傑哪？」
「他調往杭州了，他妻子顧曄佳身體和精神都出了問題，杭州那邊比較養人。」
陳青嘆了口氣，淡淡吩咐：「讓曹必達直接對接丁三即可，沒人比丁三更熟悉這些潛伏特務了。」
身側的秘書丁三身姿一挺，沉聲應道：「是！」
短暫的人事交代完畢，陳青迅速收束私人心緒，回歸工作狀態，開門見山：「不談私事了，聊聊正事。安排負責經濟工作的同志過來匯報情況，我離滬之前的舊況不必贅述，重點講上海解放後的整體經濟局勢。」
徐天點頭應聲：「我即刻安排市經委金融科朱科長稍後前來匯報，她出身滬上銀行世家，深耕金融領域，專業能力極強，對上海的金融情況了如指掌。」
不多時，一道挺拔幹練的身影推門而入。
女子一身樸素的幹部制服，身姿端正，站定在辦公室中央：「報告！上海市經濟管理委員會金融科科長朱怡貞，前來報到匯報工作！」
四目相對，兩人同時僵在原地，眼底皆是猝不及防的錯愕。
徐天並未察覺異樣，順勢介紹：「這位是陳青，經濟管理委員會副主任，以後是你的頂頭上司，這位便是金融科長朱怡貞同志。」
話音未落，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驟然在安靜的辦公室炸響。
啪！
朱怡貞怔怔凝望眼前之人，忽然情緒失控，抬手便是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了陳青臉上。
滿室寂靜。
在場的丁三、隨行工作人員目瞪口呆，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徐天更是愣住了，滿心費解。
只是常規工作匯報，怎會一進門便當眾掌摑首長？
趕忙厲聲喝止：「朱怡貞，你幹什麼，他是首長，你的領導！」
陳青僵立原地，抬手輕輕捂住側臉，臉頰發麻，一時語塞，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朱怡貞眼眶泛紅，強忍的淚水在眼底打轉，聲音帶著慍怒：「你這個混蛋！當初你告訴我你叫許文強，騙得我好苦！」
徐天瞬間瞭然，這必然是陳青當年潛伏期間欠下的風流舊債。
他反應極快，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退場，帶著屋內工作人員迅速退出辦公室，還細心地反手帶上房門。
屋內只剩二人相對，氣氛沉寂又尷尬。
陳青輕嘆一聲，語氣滿是歉意：「抱歉，當年我身處潛伏一線，執行絕密任務，許文強只是我的掩護假名，身不由己。」
朱怡貞抬手拭去眼角淚水，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面容恢復清冷肅穆，語氣疏離道：「不必解釋了，過往種種，到此為止。從今往後，你我之間，只有革命同志，再無其他。」
陳青看著她決絕的模樣，心底五味雜陳，只能順著話音應聲：「好……往後，我們只是革命同志，朱怡貞同志，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他這才知曉，當年一別後，朱怡貞遠赴延安，進入抗日軍政大學深造，長期在延安負責宣傳工作。後續經由組織安排，她嫁給了一位八路軍的團長，如今那位團長已晉升師長，正在福建前線領兵作戰。
和他一起去延安的何秀凝也嫁給了一位首長，不過不在上海，目前在北京。
得知原委，陳青遙遙想起那首著名的陝北民歌。
他嘆了一口氣，收斂所有私人情緒，正色開口：「公私分明，甚好。我們正式開始匯報工作吧。」
朱怡貞斂盡眼底所有私人情緒，身姿筆挺，翻開手中厚厚的經濟台帳，正式開啟工作匯報。
「首長，我重點向您匯報上海解放後的全盤經濟亂象與現存核心難題。自滬上解放至今，全城經濟近乎處於癱瘓失衡狀態，所有亂象根源，皆源於國府末期長期的金融崩潰與戰爭遺留的爛攤子，又帶走了幾乎全部黃金和銀元儲備。」
「首先是惡性通脹失控。解放前國民政府推行金圓券改革，瘋狂濫發紙幣，徹底透支了上海的金融信用。如今市面舊幣廢紙一張，百姓徹底不信任紙質貨幣，全都只認銀元、黃金、外幣。人民幣被抵制，物價一日三漲，早上市面的米價，到了傍晚便能翻倍，普通百姓辛苦一日，到手的錢隔天就大幅貶值，底層民生苦不堪言。」
「其二是投機資本橫行，全城炒風泛濫。上海作為全國金融中心，盤踞著大量投機商、地下錢莊與遊資團伙。解放之後，實業凋敝，大量資本無人投入生產，全部湧入投機賽道。當下全城瘋炒黃金、銀元、棉紗、糧食四大硬通貨，投機分子抱團造勢、哄抬物價，刻意製造物資緊缺假象，人為攪動市場混亂，嚴重衝擊新生政權的市場秩序。」
「其三是物資供需斷裂，民生物資緊缺。長期戰亂導致上海對外陸路、水路運輸通道曾長期封鎖，外地糧、棉、煤三大剛需物資難以運入城內。工廠停工半停工、商鋪閉店觀望，市面物資儲備枯竭。一邊是百姓買不到平價米麵燃煤，度日艱難；一邊是投機商人囤積居奇、捂盤惜售，故意製造饑荒與物資恐慌，藉機牟取暴利。」
「其四是工商業大面積停滯，經濟體系空心化。戰前上海萬家工廠林立，是全國工業核心，但歷經戰亂衝擊、層層苛捐雜稅與資本出逃後，如今大半中小型工廠停工倒閉，大型企業也是半開工狀態。商戶不敢進貨、工人大批失業，生產鏈條徹底斷裂。」
「最後是金融秩序混亂，地下黑市猖獗。目前上海尚無統一合法的流通貨幣體系，公私帳目混亂不堪。地下錢莊私下匯兌、洗錢、炒作匯率成風。部分潛伏敵特、殘餘黑勢力，更是刻意勾結投機商，借著經濟亂象煽動民心、製造社會怨言，說什麼紅黨打仗一百分，治理城市零分，早晚要退出上海。」
話音落下，辦公室內一片寂靜。
陳青聽完這一番匯報，眼底神色沉凝。
他深知，槍林彈雨的戰場已然落幕，但這場沒有硝煙的金融經濟之戰，遠比前線打仗更加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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