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怡貞收起匯報台帳,抬眸看向身旁的陳青:「既然情況你都清楚了,那你打算從哪裡下手整治?」
陳青望著窗外街市紛亂的景象:「不急著定方案。毛主席說過,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明天我要親眼看看真實情況。明天你陪我,上街實地走訪摸排。」
翌日天光清亮,陳青與朱怡貞換上尋常便裝,混入街頭人流之中,探查上海解放後的市面百態。
二人首先來到南京路核心商圈,放眼望去,永安百貨、先施、新新、大新四大老牌百貨商廈全然不見昔日繁華熱鬧。
店內貨架空曠稀疏,各類日用商品嚴重短缺,物資匱乏盡顯眼底。
更刺眼的是,所有貨品價簽清一色標註銀元價格,每家店鋪門口都明擺著一塊木牌,字跡直白:拒收人民幣。
陳青駐足櫃檯前,看向店內的售貨員,語氣平和發問:「人民政府發行的法定貨幣,為什麼不收?」
售貨員抬眼打量著二人,滿臉不以為然:「同志,不是我們有意為難,實在是不敢收啊。說白了,紙幣就是一張薄紙!誰都清楚,國府潰敗前,把上海金庫的黃金、銀元、外幣幾乎搬空運走了。如今國庫空虛,誰能保證人民幣不會重蹈金圓券的覆轍,最後變成一堆廢紙?誰敢冒這個險!」
陳青轉頭看向身側的朱怡貞,沉聲詢問:「目前官方劃定的人民幣與金圓券、銀元兌換比例是多少?」
「官方定的匯率是,一元人民幣兌換十萬金圓券,一百元人民幣兌換一塊大洋。」朱怡貞即刻作答。
一旁的售貨員聞言嗤笑一聲:「那是紙面規矩!市面早就不是這個價了!現在銀元稀缺緊俏,一塊大洋能換三百人民幣,坊間還傳,過幾天行情看漲,一塊銀元能漲到五百人民幣!」
陳青神色漸沉,沒再多言,轉身離開百貨商圈,徑直去往城內集市。
踏入市集,亂象更甚。
沿街糧店門面蕭條,米麵糧油儲備寥寥無幾,物資極度緊缺,僅剩的少量剛需物資被哄抬至天價,普通百姓根本無力負擔。
看著眼前民不聊生的景象,陳青眉頭緊鎖:「剛解放沒多久,民生物資為何緊缺到這種地步?」
朱怡貞望著喧鬧又畸形的集市,語氣無奈:「所有物資都被上海灘的大資本家、投機商聯手囤積壟斷了。不止糧食,棉紗、煤油、布匹等所有生活剛需品,全被他們囤積惜售。
他們刻意製造物資緊缺的假象,人為哄抬物價,靠壟斷民生資源牟取暴利。
如今風潮愈演愈烈,這群人又集體炒作銀元,妄圖做空人民幣。
趙豐年、虞世卿為首的一眾滬上巨商,私下組建了投機聯盟,一邊海量囤積銀元把控市面通貨,一邊惡意打壓人民幣信用,揚言要把人民幣趕出上海。」
「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陳青眼底掠過一抹冷厲,「仗著手裡有幾個資本,就敢興風作浪,膽子當真是肥嘟嘟的。走,我們去證券大樓看看。」
二人驅車抵達漢口路證券大樓樓下,望著這座屹立鬧市的宏偉建築,朱怡貞輕聲感慨:「當初解放上海,為了保全這座百年金融建築,前線部隊刻意禁用重火力強攻。為了攻克這裡,我們足足犧牲了數千名戰士。」
陳青仰頭凝視著肅穆的大樓,語氣帶著幾分冷硬:「一棟樓而已,打爛了可以重建。就是因為我們太過文明,才讓這群買辦投機商產生了荒唐的錯覺。他們以為我們為了保住一棟樓都這樣,更不敢動他們分毫。若是由我決斷,當初直接一炮轟平這座大樓,再將這群禍亂市面的投機頭目就地正法,殺雞儆猴。整個上海的資本家,誰敢不老實。」
朱怡貞聞言當即蹙眉,直言反駁:「滿口歪理邪說!純粹是舊軍閥作風。」
「你不懂這裡面的門道。」陳青轉頭看向她,「這群唯利是圖的商賈,從來都是畏威而不懷德。你越是仁厚包容,他們就越是得寸進尺。當年老頭子強行在上海搜刮金銀,這群人噤若寒蟬,一個敢反抗的都不敢有。」
「你的事我早有耳聞。」朱怡貞寸步不讓,「當初你在北平鐵腕肅貪。也正是靠著你的凶名震著,國民黨反動派才敢肆無忌憚搜刮金銀,依我看,你這種強權專治的思想,你才是最大的反動派!」
陳青愣了愣,摸著鼻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我……真有這麼壞?」
「你何止是壞!」朱怡貞語氣急促,直言斥責,「你就是一個騙子、惡棍、流氓、土肥、舊軍閥,反動派!你這是右派思想,我們是人民的政黨,絕不能濫殺無辜。一旦肆意用強,不僅會引來國際輿論非議,更會讓百姓心生畏懼、疏離隔閡,失了民心,得不償失!」
陳青收斂了眼底的鋒芒戾氣,緩緩點頭,神色歸於平和:「看來你真是對我由愛生恨了。」
「呸!誰稀罕你,我還聽說你還娶了十幾個老婆,你這種人就是臭流氓!」朱怡貞瞪了他一眼,狠狠別過頭。
「我們進去看看吧。」陳青無奈地摸了摸鼻子,試圖緩解尷尬。
走近大樓,朱怡貞看著門庭喧鬧的景象,低聲介紹:「這裡股票證券交易早就停了,這裡面已經淪為全城最大的銀元黑市倒賣窩點。」
二人剛走到大樓門口,立刻有幾名混跡在此的黃牛販子圍了上來,滿臉堆笑。
「老闆,要銀元伐?現貨充足,價格絕對公道,好商量!」
陳青神色淡然,隨口應聲:「我要的數量不小,量大能不能優惠?」
販子眼中亮起精光,連忙追問:「老闆要多少貨?儘管開口!」
「十萬大洋。」
這話一出,幾名黃牛頓時神色大振,連忙湊上前:「哎呦!大主顧!十萬現貨我們有!不過老闆話說在前頭,我們只收美金黃金結算,人民幣一概不收!」
陳青眼底冷意暗生,語氣平靜發問:「為什麼不收人民幣?」
販子一臉理所當然:「趙會長早就發話了!我們整個聯盟統一規矩,一定要把人民幣徹底趕出上海!用不了多久,人民幣就是一堆沒人要的廢紙!」
「趙會長?什麼聯盟?」陳青順勢追問。
「就是咱們上海商界自發組建的反RMB協會!」販子毫無避諱,直言道出,「現在上海灘有頭有臉的老闆、商行全都加入了!不入會、不跟著抵制人民幣,就拿不到銀元、外幣貨源,根本做不了生意!」
陳青心中冷笑不止,暗自感慨:這個趙豐年,當真是膽大包天,敢在新政眼皮底下聚眾作亂,不知道長了幾個腦袋。
販子見他沉默,連忙催促:「老闆,十萬大洋的大生意,你到底做不做?我這就帶你上樓,直接見我們趙會長面談!」
「前面帶路。」陳青淡淡開口,眼底已然覆滿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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