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三輪拐進北兵馬司胡同的時候，光線一下子就暗了半截，這條胡同窄，兩邊的牆又高又舊，牆頭上長著一層青苔，早晨的陽光還沒完全照進來，只在牆頭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李叔把車停在一扇半開的木門前。門邊站著個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四十來歲，瘦長臉，兩隻手插在袖筒里，正探頭往院子裡張望，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是害怕還是緊張的表情，看見陳有福從邊三輪上下來，趕忙往前迎了兩步。
"公安同志，你們可來了。"那人說話帶著點哆嗦，像是還沒從看見屍體的驚嚇里緩過來，"我、我早上路過這兒，看見門開著，喊了兩聲沒人應，就探頭看了一眼……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我嚇壞了，趕緊跑派出所報案去了。"
陳有福點了點頭，掏出本子問了一句："同志貴姓？跟死者什麼關係？他家裡人了？"
"我姓王，就住隔壁。"那人指了指左手邊那扇關著的木門，"孫老六是獨居，無兒無女，我跟他做了好幾年鄰居了。平時也不怎麼來往，就是見面點個頭。今兒早上我出門買早點，看見他家門開著，門縫裡透出來一股味兒……不像是好味兒。"他說著又縮了一下脖子，像是那味道還在鼻子裡沒散乾淨。
"昨晚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陳有福又問了一句。
王大爺搖了搖頭："沒有。這條胡同安靜得很，晚上一過九點連狗都不叫了。昨兒夜裡跟往常一樣，啥動靜都沒聽見。"
陳有福合上本子，又看了他一眼："行，王大爺，你在這兒等著，等會兒可能還有問題要問你。"
王大爺連連點頭，退到牆根底下站著去了。
陳有福轉身邁過門檻進了院子。院子不大，北房三間，東西各一間廂房，地上鋪著舊磚，磚縫裡長著幾簇瘦巴巴的野草。西北角那間屋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亂糟糟的光，他回頭朝薛峰招了一下手："薛叔，先別急著進來，我先看看地上的腳印。"
薛峰站在院子中間，手裡夾著煙，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沒有急著動作。
陳有福走到門口，沒有急著推門，先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台階上的灰土被踩亂了，有幾組模糊的鞋印疊在一起，沒有參考的價值。他蹲下來，目光停在門框邊沿——門鎖被撬開了，鎖眼周圍的木茬子還翻著，斷口是新鮮的，看上去應該是昨夜乾的。
屋裡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著塵土和舊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光線昏暗，只有窗戶透進來的那點亮，照出屋內大致輪廓。
一張舊方桌靠牆放著，桌上一碟白菜炒粉條，一碗紅燒肉，旁邊擱著一個空碗、還有一個歪倒的空酒瓶，瓶身乾淨，貼著一張褪了色的二鍋頭標籤。
陳有福轉頭往邊上看去，牆角的柜子門敞開著，裡面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幾件舊衣裳被扯出來扔在地上，褥子歪了一半，枕頭掉在床腳，地上有拖拽過的痕跡，一道暗色的印記從床邊延伸到門口，顏色發黑——是血跡，板凳翻倒了一張，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陳有福站在門口，目光沒有急著落在地上那攤血跡上，而是先掃了一圈桌面，他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了看那碟子菜和旁邊的空碗，又看了看掉落在地上的筷子。
"薛叔，你過來看桌上的這個菜。"陳有福朝門口喊了一聲。
薛峰走進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桌面，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嗯。報案人不是說死者是獨居嘛？這桌上的菜分量明顯不對啊，一個人需要煮這麼多嘛，而且這伙食也太好了點吧，還有一碗肉！"
"對。"陳有福指了指那碟白菜炒粉條，"看著夠兩、三個人吃的。可現場碗只有一個，筷子也只有一雙。"他頓了一下，又指了指那個空酒瓶，"一個靠打零工過日子的人，買一整瓶酒，做這麼多菜，不像是自己一個人吃的。"
薛峰沒有接話，走到床邊蹲下看了看地上的拖拽痕跡，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扇沒關嚴的窗戶，窗框邊沿有一道很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走到敞開的柜子前低頭看了一眼，柜子里東西翻得很亂，但抽屜底下壓著一沓票證和零錢，沒有任何被翻動過的痕跡。
"表面看上去像入室搶劫。"薛峰轉過身來，"門鎖被撬了，柜子翻了，東西扔了一地。可要說真是入室——那沓票證跟零錢，小偷卻沒動它，兇手要麼在尋找什麼，要麼就是刻意偽裝成入市搶劫。"
陳有福點了點頭，又走回桌邊，拿起那個空酒瓶，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看瓶底。他又蹲下來，目光落在桌子腿旁邊一小塊灰撲撲的地面上，伸手摸了一下——地板接縫處有一小塊暗色痕跡，顏色比周圍深，指腹按上去有一點點黏，還沒有完全乾透。
他站起來，把酒瓶放回桌上，轉頭對李叔說了一句："李叔，麻煩你去跟隔壁王大爺和附近街坊打聽打聽，孫老六最近有沒有和什麼人發生矛盾，或者和誰走的比較近的，最近是不是突然有錢了。"
"好的所長。"李叔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院子。
陳有福又轉向薛峰："薛叔，你打個電話回所里，讓張大爺查一下孫老六的戶籍底檔，看看他是哪兒的人，什麼時候搬到這兒來的，老家還有什麼親屬沒。"
薛峰點了點頭，也轉身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陳有福站在桌子前面，目光又落在那碟沒吃完的菜和那雙掉在地上的筷子上，陷入了沉思之中。
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所長，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