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三輪在北兵馬司胡同口停穩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巷子裡的路燈還沒亮,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陳有福熄了火,跳下車,劉黑子也從挎斗里翻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推開那扇已經重新掩上的木門,進了院子。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比白天更靜了幾分,傍晚的風從牆頭翻過來,帶著一股涼絲絲的草木氣息。孫老六那間屋子的門還虛掩著,被撬開的鎖眼還留在門框上。
陳有福推開門,沒有急著進去,先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目光在屋裡緩緩掃了一圈——桌子還在原來的位置,板凳翻倒著沒有扶起來,地上的血跡已經幹了,顏色發黑,搪瓷缸子的碎片還散在地上,牆角的柜子門還是敞著,像是什麼都沒變過。
"黑子哥,咱倆再仔細看一遍。"陳有福說著跨進了門檻。
劉黑子跟在他後面,兩個人在屋裡分頭查看,陳有福先檢查了窗戶,窗台邊沿那滴暗紅色的血跡還在。他又蹲下來看了看地上那隻女鞋的印記,輪廓已經模糊了一些,但還能看出腳掌的大小和鞋底的紋路,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又站起來走到床邊,看了看床鋪上凌亂的褥子和掉在地上的枕頭。
"黑子哥,你過來一下。"陳有福朝劉黑子招了招手。
劉黑子正蹲在牆角查看那塊被翻亂的柜子,聽見喊聲站起來走了過去。陳有福站在屋子中間,指了指地上那攤血跡和門口的位置:"如果我是兇手,捅完人之後從窗戶翻出去,腳印應該是往窗戶方向走的。可地上那鞋印是朝門口的。"
劉黑子看了看地上暗色的印記,又走到窗邊看了看窗戶下面的地面:"那也有可能……兇手是先走到門口,發現院子外面有人,又折回窗戶出去的?"
「估計是這樣」陳有福蹲下來,目光落在那攤血跡周圍的地面上,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旁邊的磚縫。看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眉頭皺了一下:"而且地上的血跡也有點不對勁"
劉黑子也蹲下來看了看:"哪裡不對勁?"
"太乾淨了。"陳有福指了指血跡邊緣的區域,"一個人被捅了五刀,胸口那一刀還是致命傷,至少會流不少血。可你看地上這攤血跡的範圍不大,邊緣也很整齊,不像是掙扎過的樣子。像是被人刻意控制住了出血量,或者——"他頓了一下,"有人清理過地面。"
劉黑子眼睛眯了一下,像是也在腦海里重新過了一遍早上的場面,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早上來的時候,我聞到屋裡有一股刺鼻的味道,當時以為是血腥味混著屋裡本來就有的味道。可是現在站在這兒——"他吸了一下鼻子,"那股味道沒了。"
陳有福也站直了身體,皺著眉想了好一會兒。那股氣味他早上也注意到了,淡淡的,說不上來是什麼,但總覺得在哪裡聞到過。是藥水?還是什麼清潔的東西?他一時間抓不住那個感覺,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東西,明明能看見輪廓,就是叫不出名字。他又站了一會兒,實在想不起來,只好作罷,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暫時壓下去,抬手看了看手錶。
"不早了。"陳有福轉身往門口走,"我得去接秀了。"
劉黑子跟在他後面出了屋子,把門虛掩上,兩個人走到院子裡,劉黑子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皺著眉頭看了陳有福一眼:"不是……妹夫,咱倆這會兒正辦案子呢,你還有心思去接對象?"
陳有福翻了個白眼,已經跨上了邊三輪打著了火:"那咋了,調查案子也不影響我接對象去啊。"他擰了擰油門,邊三輪突突地響了兩聲。
劉黑子站在院子裡沒動,嘴裡還在嘟囔:"可咱們這案子還沒破呢,你這一走……"
"我回來再接著查。"陳有福朝挎斗方向偏了一下頭,"你上不上車?不上車自己走回去。"
劉黑子咬了咬牙,看著陳有福那一副"反正你說啥我都要走"的表情,最後還是邁開腿坐進了挎斗里。
邊三輪駛出胡同口,拐上大路的時候,劉黑子坐在挎斗里,一路喋喋不休地數落著:"妹夫,不是我說你,咱干公安的,辦案子就應該專心致志,怎麼能半途跑掉去接對象呢?你這一走,萬一錯過什麼線索怎麼辦?你現在的身份不一樣了,你是所長,要以身作則……"
"嗯嗯。"陳有福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油門又擰大了幾分。
劉黑子被他這敷衍的態度激得更來勁了,聲音也跟著拔高了:"你別光嗯啊!你好歹給我個準話!你說你是不是也覺得這樣不太合適?反正我覺得咱們現在這個狀態,應該先把案子破了再考慮別的……"他還在念叨著,邊三輪已經拐過了街角,駛進北大門口那條路的時候,他忽然閉嘴了。
陳有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劉秀正站在校門口的路燈底下,手裡抱著幾本書,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像是在那兒等了一會兒了。
劉黑子的表情從剛才的義正言辭瞬間變成了一副笑臉,聲音也軟了下來,朝劉秀熱情地揮了揮手:"妹!我跟妹夫特意來接你的!等久了吧?"
劉秀走到邊三輪旁邊,沒有看劉黑子,先是上下打量了陳有福一眼,才開口問了一句:"案子破了?"
陳有福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不甘心的實誠:"還沒。"
劉秀點了點頭,側身坐上了后座,把書放在膝蓋上,伸手扶住陳有福的外套腰側:"下次要是忙的話,就不用專門來接我了。我又不是不認識路,自己坐公交也能去醫院。"
"那不行。"陳有福打了火,邊三輪發動起來,他偏了一下頭,"案子哪有媳婦重要。"
劉秀在後面沒有接話,但陳有福能感覺到她扶著他腰側的手輕輕攥了一下他的衣角。
劉黑子坐在挎斗里,看著旁邊兩個人恨不得貼在一起,自己像個多餘的擺件被夾在中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他低著頭,像受了氣的小媳婦一樣,聲音悶悶的:"聊完沒,聊完了開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