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有福放下手裡那本翻了一下午的案件記錄本，往後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桌上的茶缸早就涼透了，菸灰缸里堆了半缸菸頭，屋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舊紙張的氣息。
"薛叔，出去查線索的人回來了沒有？"
"還沒呢。"薛峰放下手中的筆"有福，你看了一下午了，實在沒頭緒就先放一放，別給自己那麼大壓力。"說完從桌上煙盒裡抽出一根煙丟了過來，"你這當了所長就是不一樣，比以前成熟穩重多了，以前可沒見你這麼認真。"
陳有福接住煙，叼在嘴上笑著說道："薛叔，我就是覺得這個案子沒看起來那麼複雜。就差那麼一點點，就能鎖定嫌疑人了。"說著用手指比劃了一下，"那破壞門鎖、故意翻亂家裡、從窗戶爬出去——我覺得都是在誤導我們辦案的思路。嫌疑人就是孫老六認識的人，而且關係不淺。"
薛峰點了點頭："按你這麼說還真有可能，行了有福，先歇一歇吧，等他們回來看看有什麼新線索再說。"
陳有福沒接話，嘴裡叼著煙，腳翹在桌面上，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打著節拍，像是在腦子裡把整個案子重新過了一遍。薛峰見狀也不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寫手裡的報告。辦公室里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牆上掛鐘不緊不慢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那些還沒回來的線索數著步子。
安靜了大約十來分鐘，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錢大寶興致勃勃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勁，手裡還攥著一個小本子："所長！我查到條線索！"
薛峰皺了皺眉頭，把手裡的筆放下，語氣帶著幾分訓導的提醒："錢大寶，你最近是不是有點飄了？進辦公室不知道敲門的？"
錢大寶一愣，訕訕地笑了笑，轉身退出去半步，抬起手作勢要敲門。陳有福翻了個白眼，把腳從桌上放下來坐直了身子："行了行了，下回注意就行了。"他朝錢大寶招招手，"快說說，查到啥了？"
錢大寶快步走到辦公桌前，翻開手裡的小本子："我找到了平時跟孫老六一塊兒等活的工友。那個人說，上個月孫老六有好幾天沒去等活，後來再碰見他，問他幹嘛去了，他說發現了個女特務，他去跟蹤人家了。"錢大寶抬頭看了陳有福一眼，又低頭繼續往下說，"從那以後，孫老六雖然也還會去等活，可幹活沒以前那麼積極了。而且還挑活，如果活累，價格給在高他也不接。煙也抽得比以前好了，以前都是喝散酒，現在買瓶裝酒喝。"
陳有福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根弦被人猛地撥了一下，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目光落在錢大寶臉上："特務？你確定工友說的是女特務？"
"確定。"錢大寶把本子往前遞了遞，"我記在這兒了，原話就是'他跟著一個女特務，跟了好幾天'。具體是誰他也不知道，孫老六沒跟任何人提過那女的長什麼樣。"
陳有福在原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這就對了。心臟那一刀乾淨利落，腹部那幾處刀口卻像是頭一回動刀的人幹的——這是要偽裝，兇手故意把前面幾刀捅得亂七八糟，讓人以為是個沒有經驗的生手乾的。"
他越說越快，眼裡的光也越來越亮："一個女特務，被孫老六跟蹤發現了，用錢來麻痹孫老六，可能還準備用美色！孫老六以為抓住了人家把柄，還買了菜買了酒等人來，結果人家是來滅口的。"
薛峰也放下筆站了起來："那兇手就是想讓人覺得這是一起入室盜竊引發的命案。"
"對。"陳有福轉身拍了拍錢大寶的肩膀，"大寶哥，幹得漂亮。這樣，趁著還沒下班，你馬上去市局一趟，催一下法醫那邊，問問他們有沒有什麼新的發現。"他頓了一下，語氣又認真了幾分，"特別問問他們能不能判斷兇器的類型。我總覺得那個傷口不是一般的刀子留下的。告訴他們這案子牽扯到特務了，讓他們上上心。"
"好嘞所長！我這就去！"錢大寶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話音還沒落人就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噔噔噔地響了幾下就遠了。
陳有福興奮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走著，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我就說這案子沒看上去那麼簡單。"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又抬起頭來，"薛叔，我再去一趟案發現場看看，有沒有什麼遺漏的地方。"
薛峰放下手裡的筆："那我跟你一塊兒去吧。"
"不用薛叔。"陳有福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他一眼，"所里也得留個能拿主意的。再說一會兒我對象要去醫院實習，我順路送她一下。"
薛峰點了點頭："行，時間要是太晚了你就直接下班，不用回所里了。我留在這兒等老李他們，有消息了我讓人給你傳話。"
"知道了薛叔。"陳有福應了一聲，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陳有福快步穿過院子走到邊三輪旁邊，剛跨坐上去，就看見劉黑子推著自行車從大門口進來，整個人垂頭喪氣的。
"所長，你這是去哪？"劉黑子把自行車靠在牆邊，摘了帽子擦了把額頭的汗。
"再去一趟案發現場。"陳有福打著了邊三輪，發動機突突地響起來，又看了劉黑子一眼，"黑子哥，有什麼新線索沒有？"
"沒。"劉黑子嘆了口氣，把帽子重新戴上，語氣帶著幾分不甘心的頹廢，"我問了幾十號人，一點有用的消息都沒撈著。那孫老六平時活得跟個隱形人似的，誰都說不出他有什麼熟人。"
陳有福點了點頭，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他偏了一下頭："要是累了就回去歇著，要是還能撐住，跟我一塊兒再去一趟現場？"
劉黑子也沒猶豫，轉身坐進了邊三輪的挎斗里，拍了拍斗沿："走吧，我不累。"
陳有福擰了一把油門，邊三輪駛出派出所大門，沿著傍晚的街道往北兵馬司胡同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