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語速不快,一條一條理下來,像是在拉家常。
「佳佳錄像廳之前辦過文化經營許可,工商執照也有。」
「只是法人變更和項目補充,還沒走完流程。」
「消防通道這塊,後面雜物間確實堆了舊機器,我們馬上清。」
「至於電線問題,按治安管理辦法,責令整改可以。」
他頓了頓,看著周成。
「但直接貼封條不合適吧?我記得,得有相關部門的聯合文書才行吧?」
周成聽著,後背有點發毛。
這小子不僅懂行,還把他們這種臨時工的執法邊界摸得透透的。
真要硬碰硬鬧到所里,這事兒肯定糊弄不過去。
最關鍵的是,對方給足了面子,台階鋪得又平又軟。
周成不動聲色地隔著口袋捏了捏那兩百塊錢。
這是九八年,兩百塊,抵得上他半個月外快了。
他清了清嗓子,順勢把通知單收回來。
「既然你們態度還算端正,那今天就先不貼封條了。」
劉偉一愣,有些不甘。
「周哥……」
周成瞪他一眼,劉偉立刻閉嘴。
周成板起臉,繼續打官腔。
「不過問題確實存在!」
「後面雜物清掉,電線重新走,滅火器趕緊補齊。」
「還有證照,麻利點去所里補備案。」
「下次再查,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林風點頭如搗蒜。
「應該的。」
「周哥放心,明天我就讓人把滅火器配齊,通道全清空。」
周成滿意地嗯了一聲,又看向蔣梅。
「蔣梅,不是我說你。」
「做生意別光靠脾氣大,規矩還是要講的。」
蔣梅冷著臉,一聲不吭。
林風笑著接過話。
「她就是性子急,其實人不壞。」
「以後少不了還得請周哥多關照。」
周成擺擺手,轉身走了。
劉偉臨走前,回頭惡狠狠瞪了蔣梅一眼。
蔣梅剛要罵,手腕就被林風輕輕按住。
「別送了。」
蔣梅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林風手指修長,掌心因為搬機器沾了點灰。
那隻手按在她腕上,帶著一股莫名讓人安定的熱度。
她嘴唇動了動,終於把火氣咽了回去。
人一走,圍觀的也散了。
有老街坊小聲嘀咕。
「這小伙子誰啊?幾句話就把人打發了。」
「蔣梅什麼時候找了這麼個厲害幫手?」
「長得真精神,辦事也老道。」
蔣梅聽見這些,沒好氣地把捲簾門拉下一半。
「看什麼看?」
「沒見過工商檢查啊?」
老街坊們笑著散開。
林風讓三輪師傅把廢舊機器搬進店,又付了車費。
蔣梅關上門,轉身第一句話就是:「你剛才給他們塞了多少?」
林風拍了拍手上的灰,輕描淡寫。
「兩百。」
蔣梅眼睛瞬間瞪圓。
「兩百?」
「你敗家子啊!」
「那倆王八蛋嘴一張,你就給兩百?」
林風靠在吧檯邊,輕笑一聲。
「看著是花了兩百塊,挺虧,其實以後能省不少麻煩。」
蔣梅咬緊牙關。
「我不是心疼錢,我是看不得他們那副嘴臉。」
「穿身皮,就真拿自己當大爺了。」
林風定定地看著她。
蔣梅今天確實氣得不輕。
襯衫領口開了一顆扣子,鎖骨上覆著一層細汗。
碎發貼著紅透的臉頰。
平時潑辣明艷的老闆娘,此刻像一把出鞘卻沾了泥的刀。
鋒利,又有些狼狽。
林風收起笑,聲音沉靜下來。
「我知道。」
「但做生意,不能全憑自己痛快。」
蔣梅沒吭聲。
林風繼續道:「跟這種基層小鬼死磕,輸了就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他們沒本事弄死你,但絕對有時間噁心你。」
「今天查證,明天斷電,後天抓衛生。」
「你跟他們吵一次,他們能記你半年仇。」
蔣梅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半晌,她才冷哼出聲。
「說得一套一套的,搞得像你開過幾十年店一樣。」
林風挑眉。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
看著林風從容不迫的模樣,蔣梅心裡的那團火奇蹟般散了。
她走到吧檯後,倒了杯涼白開,「砰」地擱在林風面前。
「給你喝!」
林風端起來灌了一大口。
「謝老闆娘。」
蔣梅白他一眼。
「別叫我老闆娘,聽著像我七老八十了一樣。」
林風放下杯子。
「那叫梅姐?」
蔣梅耳朵悄悄紅了,趕緊轉身去拿抹布。
「少貧嘴,說正事。」
林風也沒繼續逗她。
現在確實要干正事了。
他從書包里抽出折好的圖紙,在吧檯上直接攤開。
紙上畫滿了專業線條。
入口,吧檯,貨架,包廂,遊戲區。
甚至連電線走向、插座位置、消防通道都標得清清楚楚。
蔣梅原本還漫不經心。
看了兩眼後,她表情瞬間變了。
「你畫的?」
「白天在學校順手畫的。」
蔣梅抬頭瞪他。
「你上課畫這個?」
林風點頭。
「順手而已。」
蔣梅氣笑了。
「你們老師要知道,不得氣死?」
林風隨口道:「班長管我,老師不管。」
蔣梅敏感地捕捉到了字眼。
「班長?」
她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女的?」
林風看她一眼。
「你對這個這麼感興趣?」
蔣梅靠在吧檯邊,雙臂抱胸,把身段擠得更加惹眼。
「我是怕我的小股東年紀輕輕,魂被女同學勾走,耽誤老娘發財。」
林風笑了笑。
「那你把心放肚子裡。」
「我這人,搞錢永遠排第一。」
蔣梅盯著他。
「第二呢?」
「當然是家人咯。」
「第三?」
林風低頭,用鉛筆點了點圖紙。
「現在談第三嫌早,我還小。」
蔣梅輕輕嗤了一聲。
「滑頭。」
她低下頭繼續研究圖紙,看著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你要把大放映廳砍掉一半?」
「嗯。」
「還要隔這麼多小房間?」
「對。」
蔣梅終於忍不住了。
「林風,你瘋了吧?」
「我現在靠什麼賺錢?靠一屋子人買票進來看錄像!」
「一場片子二三十個人,熱鬧起來還能多賣點汽水瓜子。」
「你把大廳隔成這些小格子,散客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林風筆尖點在圖紙上。
「大廳不用全砍,留一半放普通片子。」
「剩下一半,隔成十二個小包廂。」
「每個包廂兩張軟椅,配十四寸彩電和一台VCD。」
「不賣票,按小時收費。」
蔣梅皺眉。
「就兩個人?」
「對。」
「空間那么小,不悶嗎?」
「裝排風扇。」
「成本高不高?」
「不高。」
「這能有人願意花錢?」
林風抬起頭,直勾勾看著她。
「蔣梅,你守了三年錄像廳。」
「你真以為那些小年輕跑來,是來受藝術薰陶看電影的?」
蔣梅愣住了。
林風繼續扒開事實。
「一群十七八、二十啷噹歲的年輕男女,正處於荷爾蒙爆棚的年紀。」
「這年頭外面能去那?」
「逛個公園到處都是熟人長輩,去電影院又嫌貴。」
「他們缺的根本不是電影。」
「他們缺的是一個沒人盯著、能安安靜靜相處的私密空間。」
蔣梅瞬間全聽懂了。
臉唰地一下紅透。
她咬牙罵道:「你小小年紀,滿肚子壞水!」
林風笑了。
「這叫精準拿捏用戶痛點。」
「痛點個屁!」
蔣梅瞪他。
「你就不怕他們在裡面亂搞出事?」
林風搖頭。
「所以規矩必須寫在明面上。」
「門不上鎖,掛門帘。」
「外面留觀察窗,隔音別做太死。」
「員工定時巡查。」
「我們賣的是私密感,又不是開黑旅館。」
蔣梅聽著,神色慢慢變得嚴肅。
她不傻。
一個人能把錄像廳撐三年,嗅覺絕對靈敏。
林風這麼一剖析,她立刻看到了這裡面恐怖的暴利。
普通大廳,一張票撐死一塊錢。
一群人擠兩小時,鬧哄哄的。
可包廂不一樣。
一小時收三塊、五塊,絕對大把人排著隊掏錢。
再順手賣點汽水、瓜子、高檔煙。
小情侶在裡面,總不好意思只干坐著。
這錢,賺得比大廳輕鬆百倍。
蔣梅盯著圖紙,眼睛徹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