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科長倒下去的那一刻,整個棉紡廠門口像被人按了靜音鍵。
前一秒還亂成一團的人群,後一秒死寂得只剩遠處機器還在轟隆隆轉。
水泥地上,徐科長仰面躺著。
額頭上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糊了半張臉。
更嚇人的是,他後腦勺磕在地上,身子直挺挺的,一動不動。
趙成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根木柄扳手。
扳手邊緣沾著血。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得厲害,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魂。
「我……」
「我不是故意的……」
「風子,我不是故意的……」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可這幾句話,卻像火星落進油鍋。
圍觀的女工們瞬間炸了。
「血!流血了!」
「徐科長不會死了吧?」
「快叫人啊!」
「報警!快報警!」
「廠醫呢?廠醫死哪去了!」
幾個保衛科的人也被嚇住了。
剛才他們還舉著橡膠棍,要把林風往死里按。
現在看見徐科長倒在地上,滿臉是血,一個個臉色都變了。
他們是保衛科,不是真亡命徒。
平時嚇唬嚇唬工人,推搡幾下還行。
真要出了人命,誰都扛不住。
陳玉蘭更是身子一軟,差點癱下去。
「小風……」
她聲音發抖,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怎麼辦啊,小風……」
林風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徐科長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頸側。
還有跳動。
人沒死。
但後腦勺見了血,昏迷不醒。
情況看起來傷得不輕。
林風站起身,臉色冷得嚇人。
他心裡很清楚。
自己剛才動手,頂多是打架鬥毆,撐死防衛過當。
拘幾天,賠點錢,甚至把事情鬧大一點,借著徐科長當眾辱罵、先動手打人這點,還能反咬一口。
他不怕。
他前世什麼風浪沒見過。
這點小事對他影響不大。
可趙成不一樣。
胖子才十八歲。
家裡開小飯館,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人。
這一下如果真把徐科長砸死了,那就是過失殺人。
人就算沒死,也是持械致人重傷。
高考還有二十多天。
一旦定了性,胖子這輩子就毀了。
林風深吸一口氣。
從徐科長倒地,到警察進門,最多不過幾十秒。
這幾十秒,就是黃金時間。
他必須把所有人的第一印象,壓在「制止圍毆」和「情急誤傷」上。
不能讓保衛科那幫人先開口,把趙成扣成「持械行兇」。
林風猛地轉身,一把按住趙成的肩膀。
力道很重。
趙成被按得一個激靈,眼神卻還是散的。
「胖子。」
林風聲音很低,卻像刀一樣扎進趙成耳朵里。
趙成嘴唇發顫。
「風子……我是不是完了?」
「看著我。」
林風盯著他的眼睛。
趙成眼眶通紅,呼吸都亂了。
「看著我!」
林風聲音陡然一沉。
趙成渾身一抖,終於抬頭看他。
林風的眼神太穩了。
穩到不像剛剛才打過架。
穩到趙成幾乎本能地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
「聽著。」
林風一字一句道:「人沒死,別慌。」
趙成喉嚨滾動。
「可他……」
「閉嘴,聽我說。」
林風壓著聲音,語速極快。
「一會兒警察問你,你就說,你看見我被保衛科幾個人圍著打,情急之下隨手抓了個東西。」
「你不知道是什麼,也沒想打誰。」
「你是閉著眼睛砸過去的。」
「你不是故意傷人,你是想把人拉開,想制止他們繼續打我。」
「聽明白沒有?」
趙成眼淚一下湧出來。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林風按著他的肩膀,聲音沉得可怕。
「所以你就實話實說。」
「別編。」
「別改口。」
「別亂認。」
「更別說什麼你想幫我報仇,你想砸死他。」
「你沒有。」
「你只是害怕,慌了,隨手抓了東西,想制止他們。」
趙成拼命點頭,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掉。
「我聽你的,風子,我聽你的……」
林風鬆開他。
下一秒,他轉身扶住陳玉蘭。
陳玉蘭已經快站不穩了。
她一隻手死死抓著林風的胳膊,指節都發白了。
「小風,媽求你了,別嚇媽……」
「你別出事啊……」
她哭得聲音都啞了。
林風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這一幕,跟前世太像了。
前世母親出事前,也曾這樣無助過。
只是那時候的他,沒能力把她護在身後。
這一世,他有。
林風握住陳玉蘭冰涼的手。
「媽。」
他的聲音放輕了。
「別哭,聽我說。」
陳玉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小風……」
「我進去幾天就出來。」
林風語氣溫柔,卻沒有半點慌亂。
「你明天別來廠里了。」
「這班不上了。」
「直接去佳佳私人影吧找蔣梅。」
「就說我讓你去的。」
「她會安排你。」
陳玉蘭拼命搖頭。
「不行,媽不能讓你一個人……」
「媽。」
林風打斷她。
「聽話。」
這一聲很輕。
卻讓陳玉蘭整個人怔住。
林風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裡有些發酸,卻仍舊穩穩說道:「家裡小滿小雅還要你看著。」
「我不在這幾天,你不能亂。」
「你越穩,我越放心。」
「蔣梅那邊有人,有地方,有吃的。」
「你過去,她會護著你。」
陳玉蘭嘴唇顫抖。
她不知道蔣梅到底有多大本事。
可她知道,兒子是在給她安排後路。
就像一個男人,在最危險的時候,心裡只有家裡人。
陳玉蘭眼淚掉得更凶。
「媽沒用……」
「又拖累你了……」
林風心裡一疼。
他抬手,用拇指擦掉陳玉蘭臉上的淚。
「胡說什麼。」
「你要是沒用,我和小滿小雅早餓死了。」
「現在輪到我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