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蘭捂著嘴，哭得說不出話。
旁邊有幾個女工看見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玉蘭這兒子是真孝順……」
「唉，這孩子長得這麼好，人也硬氣，怎麼就攤上這事了。」
「徐科長也是作孽，非要當眾糟踐人家寡婦。」
「噓，小點聲……」
林風聽見了。
但他沒回頭。
他扶穩陳玉蘭，然後站起身。
遠處，警笛聲已經越來越近。
最多十幾秒。
林風抬眼掃過四周。
女工。
保衛科。
車間主任。
看熱鬧的工人。
所有人已經被這場面，嚇得慌了神。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先把話砸進他們腦子裡。
林風往前一步，忽然拔高聲音。
「各位叔叔阿姨！」
這一聲，像驚雷一樣在廠門口炸開。
亂糟糟的人群瞬間靜了一下。
林風站在血跡旁邊，白襯衫袖口被扯亂，手臂上還有被橡膠棍砸出的紅印。
可他的腰背挺得很直。
「今天的事，各位都看見了！」
「徐科長先當眾辱罵我媽，說她穿衣服不檢點，說她勾搭男人！」
「我媽只是一個臨時工，一個寡婦，她沒偷沒搶，憑什麼被他這麼糟踐？」
「他罵完還先動手打我！」
「保衛科幾個人圍著我打！」
「人是我打的，我認！」
「但趙成同學是看我被圍毆，情急之下才動的手！」
林風聲音更沉。
「他不是故意傷人。」
「他是在制止圍毆！」
「各位阿姨，你們都看清楚了。」
「麻煩做個證。」
這話落下，周圍死寂。
幾個保衛科的人臉色一下變得難看。
其中一個急了，張口就要喊：「你放屁——」
林風猛地轉頭看他。
眼神冷得像冰。
「你敢說你們沒圍著我打？」
那保衛科的人嗓子一噎。
他剛才確實動手了。
不止他，幾個保衛科都動了手。
圍觀的人也都看見了。
另一個保衛科的人低聲罵道：「這小子……」
他不敢再往下說。
因為林風這一嗓子，把事情性質先釘住了。
徐科長辱罵女工。
徐科長先動手。
保衛科圍毆學生。
趙成制止圍毆，情急誤傷。
這幾個詞，已經種進了在場每個人腦子裡。
哪怕之後警察問話，很多人也會下意識按照這個方向去回憶。
林風要的就是這個。
他前世做生意，見過太多談判桌和審訊室里的心理戰。
人對一件事的第一印象，很難被徹底推翻。
尤其是慌亂現場。
誰先把框架立住，誰就多一分勝算。
「讓開！」
「警察！」
「都別動！」
廠門口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兩輛警車急剎停下。
紅藍燈光掃進廠門，把所有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幾名警察撥開人群衝進來。
最前面的年輕警察一看見地上的血跡和昏迷的徐科長，臉色當場變了。
「都別動！」
「把手舉起來！」
「誰打的人？」
另一個警察立刻衝過去查看徐科長。
「還有氣！」
「快叫救護車！」
「人都散開！別圍著！」
現場瞬間再次亂起來。
警察一邊控制人群，一邊把保衛科的人往後推。
有個警察看見林風站在血跡旁邊，身上還有打鬥痕跡，立刻握緊警棍。
「你！抱頭！」
陳玉蘭下意識擋到林風前面。
「同志，不是我兒子的錯，是徐科長他罵我又打我……」
林風輕輕把她拉到身後。
「媽，沒事。」
他說完，抬起雙手。
動作很穩。
沒有逃。
沒有躲。
也沒有半點反抗。
「人是我打的。」
林風看向警察，聲音平靜。
「我跟你們走。」
年輕警察一愣。
他見過打完架哭天喊地的。
見過撒腿就跑的。
也見過死不承認的。
可這種十八歲的學生，站在滿地血旁邊，平靜得像是在說「我作業寫完了」的，他真沒見過。
「還有他！」
一個保衛科的人忽然指向趙成。
「拿扳手打徐科長的是他！」
趙成渾身一抖，臉又白了。
林風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沉。
趙成眼淚還掛在臉上，卻硬生生把嘴閉住了。
沒亂喊。
沒亂認。
年輕警察立刻看向趙成。
「你也過來！」
趙成腿一軟，差點跪下。
林風往他身邊站了半步，輕聲道：「胖子，記住我剛才說的。」
趙成哆嗦著點頭。
「嗯……」
兩個警察上前，把林風和趙成控制住。
陳玉蘭哭著撲過來。
「小風！」
「同志，你們別抓我兒子，是那個科長先欺負人的啊……」
「他罵我，他先打我兒子的……」
一個女工終於忍不住開口。
「警察同志，真是徐科長先罵玉蘭。」
「罵得可難聽了。」
又有人小聲附和。
「是啊，他還先動手打那孩子。」
「保衛科也上了，幾個大人圍著一個學生……」
「那胖小子是看急了才動手的吧……」
聲音不大。
可一聲接一聲。
林風眼底微微一松。
夠了。
只要有人開口，事情就不會被保衛科那邊一口咬死。
陳玉蘭還想追，被兩個女工趕緊抱住。
「玉蘭，別衝動。」
「先讓孩子去派出所說清楚。」
「我們都看見了，會說實話的。」
陳玉蘭哭得整個人發軟。
「小風……」
林風被押著往警車走。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陳玉蘭一眼。
紅藍燈光落在他的臉上。
少年眉眼乾淨，唇角甚至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笑。
「媽，別怕。」
「去找蔣梅。」
「記住。」
陳玉蘭捂著嘴，眼淚一下流得更凶。
她點頭。
拼命點頭。
林風這才彎腰上了警車。
趙成被押上另一側。
車門一關。
外面的哭喊聲、議論聲、警笛聲，都被隔絕了大半。
警車很快啟動。
透過車窗，林風看見陳玉蘭被幾個女工扶著站在廠門口。
她穿著淺藍襯衫裙，瘦弱得像風一吹就會倒。
林風閉了閉眼。
媽。
等我出來。
這一次，誰也別想再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