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輝煌。
海平縣這兩年剛開的歌舞廳。
外頭霓虹燈閃得刺眼,裡面煙味、酒味、香水味混成一團。
最裡面的豪華包廂里。
劉三爺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
桌上擺著洋酒、果盤,還有幾盤沒動幾口的下酒菜。
他沒喝酒。
只喝茶。
對面坐著一個青皮寸頭的男人。
三十二三。
廣東口音。
穿花襯衫,脖子上掛著金鍊子,手指上戴著粗戒指。
他身後站著幾個外地青皮。
眼神都不善。
陳波。
外號喪波。
城西最近冒出來的過江龍。
他來海平兩年,靠賭、高利貸、洗頭房和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硬是撕開了一塊地盤。
劉三爺不喜歡他。
喪波也沒把劉三爺放在眼裡。
兩人今晚坐在這裡,表面喝酒。
實際談的是地盤。
老城區歸誰。
城西到哪條街為界。
哪些生意能碰。
哪些人不能動。
氣氛從一開始就不熱。
喪波晃著酒杯,笑得有些陰。
「三爺,時代不一樣啦。」
「你們老一套,靠面子,講規矩。」
「現在賺錢,要夠快,夠狠。」
劉三爺抿了口茶。
「快錢燙手。」
「拿多了,手容易爛。」
喪波哈哈一笑。
「不好意思,我的手,硬得很!」
他剛說完,包廂門外忽然傳來爭執聲。
「梅姐,三爺在談事。」
「你不能進去。」
「讓開。」
「梅姐……」
砰。
門被推開。
蔣梅直接闖了進來。
阿豹跟在後面,臉色難看。
「三爺,我攔了,沒攔住。」
劉三爺抬眼。
看見蔣梅,他倒沒發火。
「蔣老闆娘。」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蔣梅沒心思跟他繞。
「劉三。」
「林風進派出所了。」
阿豹臉色微微一變。
劉三爺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很輕。
幾乎看不出來。
蔣梅繼續道:「棉紡廠後勤科長徐德貴,當眾羞辱林風他媽。」
「林風動了手。」
「他同學也動了手。」
「人被帶去城關派出所了。」
「你幫我想想辦法,把他撈出來。」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喪波原本懶散地坐著。
可蔣梅一進門,他的眼神就變了。
蔣梅今晚走得急,白色的襯衫外面只隨便披了件薄外套。
一路奔走,胸口起伏還沒平。
腰細。
腿長。
眉眼又冷又艷。
那股潑辣勁,反而更扎眼。
喪波舔了舔牙,笑了。
「三爺。」
「這位就是佳佳錄像廳那個老闆娘?」
「名不虛傳啊。」
他眼神毫不遮掩,從蔣梅臉上往下掃。
「夠辣。」
「夠勁。」
「這樣的女人,在我們那邊,能賣大價錢。」
蔣梅眼神一冷。
她順手抄起桌上一隻酒瓶。
砰。
瓶底砸在桌角,碎了一半。
尖銳的玻璃茬指向喪波。
「你再拿那雙狗眼看我一下。」
「我給你剜出來泡酒。」
喪波身後幾個外地青皮瞬間往前一步。
黃毛他們不在。
蔣梅孤身一個。
可她手裡攥著半截酒瓶,半步沒退。
阿豹也下意識看向劉三爺。
劉三爺把茶杯放下。
杯蓋一碰。
叮。
聲音不大,卻讓包廂里的火藥味壓下去幾分。
「波哥。」
「她不是你能開玩笑的人。」
喪波眯眼。
「三爺心疼了?」
劉三爺笑了笑。
「我心不心疼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些人,你碰了,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喪波臉上的笑淡了些。
「嚇我?」
劉三爺沒接這句。
他看向蔣梅。
「坐。」
蔣梅沒坐。
「我沒空。」
「你就說幫不幫。」
劉三爺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
「蔣梅啊蔣梅。」
「你平時挺聰明。」
「怎麼遇到林風這小子,就開始犯傻了呢?」
蔣梅皺眉。
「什麼意思?」
劉三爺往沙發上一靠。
「瞎操心。」
蔣梅眼神更冷。
「劉三,我不是來聽你說風涼話的。」
「林風現在在派出所。」
「他才十八歲,馬上就要高考。」
「真留下案底,他這輩子就毀了。」
劉三爺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你真以為那小子是個沒背景的窮學生?」
蔣梅心裡一跳。
劉三爺抬眼。
「實話告訴你。」
「林風背後有人,而且來頭很大。」
蔣梅心裡又是一跳。
她當然想到了昨晚那輛無牌黑色大眾。
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
蘇振國。
他親自來佳佳私人影吧門口,把林風接走。
又送回來。
她當時只覺得是找麻煩。
可現在被劉三爺這麼一說,味道完全不一樣了。
蔣梅沒再追問。
她知道劉三爺不會多說。
喪波卻笑出了聲。
「三爺,你講笑話啊?」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一個住老城區破平房的窮學生,背後能有什麼人?」
「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劉三爺也笑。
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波哥來海平時間短。」
「不懂這裡面的水。」
喪波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你給我講講。」
劉三爺指尖敲了敲茶杯。
「我只說一句。」
「有些人,你看著是螞蟻。」
「踩下去才知道,踩的是雷。」
喪波臉上的笑淡了些。
他不喜歡劉三爺這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更不喜歡自己聽不懂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蔣梅放下半截酒瓶,聲音有些啞。
「所以林風不會有事?」
劉三爺看她一眼。
「徐德貴死了嗎?」
「沒有。」
蔣梅道:「聽說流了很多血。」
劉三爺笑了。
「流血和死人是兩回事。」
「就算那個徐科長真死了,這事最後也會大事化小。」
蔣梅心口一松。
可很快又皺眉。
「你確定?」
劉三爺淡淡道:「我不確定。」
「但我敢賭他沒事。」
喪波冷笑。
「你這麼看好那個學生?」
劉三爺抬眼。
「敢不敢賭?」
喪波眯眼。
「賭什麼?」
劉三爺伸出一根手指。
「一萬。」
喪波嗤笑。
「三爺,你打發叫花子?」
劉三爺冷笑道。
「十萬。」
包廂里的空氣一緊。
阿豹眼皮跳了一下。
十萬。
在九八年的海平,足夠買下一套像樣的房子。
喪波盯著劉三爺。
「賭什麼結果?」
劉三爺道:「就賭林風這次能不能全須全尾出來。」
「沒有案底。」
「不影響高考。」
「甚至,棉紡廠那邊還得有人倒大霉。」
喪波笑得陰。
「三爺,你這是送錢。」
劉三爺端起茶杯。
「那你收不收?」
喪波舔了舔牙。
「收。」
「十萬。」
「我賭他沒那麼大本事。」
「一個窮學生,打了紡織廠科長,不但屁事沒有,棉紡廠的人還會倒大霉?」
「你擱這講故事呢?」
劉三爺笑了笑。
「記住你這句話。」
喪波靠回沙發,目光又落到蔣梅身上。
那眼神還是不乾淨。
劉三爺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波哥。」
「還有句話,我剛才說過。」
「對蔣梅客氣點。」
喪波挑眉。
「怎麼?」
「她背後也有大人物?」
劉三爺笑道:「她背後的人,比你想的更麻煩。」
喪波不屑地笑了一聲。
「三爺你省省吧,這個大人物,那個又是大人物,你當我是嚇大的啊?」
劉三爺沒再解釋。
蔣梅也沒心思聽他們繼續鬥嘴。
她只盯著劉三爺。
「林風真沒事?」
劉三爺看她這副樣子,忽然有點想笑。
「蔣老闆娘。」
「你以前可不是這麼沉不住氣的人。」
蔣梅冷冷道:「他是我店裡的股東。」劉三爺點頭。
「懂。」
「股東。」
阿豹站在旁邊,嘴角抽了一下,沒敢笑。
蔣梅瞪了劉三爺一眼。
「他要是出事,我跟你沒完。」
劉三爺攤手。
「這關我什麼事?」
蔣梅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又停了一下。
「劉三。」
劉三爺抬頭。
蔣梅沒回頭。
「你要是能幫,就幫一把。」
「算我欠你個人情。」
說完,她推門離開。
包廂門關上。
劉三爺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阿豹低聲道:「三爺,要不要派人去派出所打聽?」
劉三爺搖頭。
「不用。」
他看向桌上的茶杯。
「等著就行。」
喪波晃著酒杯,笑得陰冷。
「三爺,你這十萬,我拿定了。」
劉三爺看他一眼。
「希望你拿得住。」
……
同一時間。
海平一中。
晚自習剛下課。
走廊里還亮著昏黃的燈。
不知是誰從外面帶回一句話。
「聽說了嗎?」
「高三二班那個林風,在棉紡廠把一個科長打進醫院了。」
「進醫院?我聽到的消息說直接給打死了,腦漿都打出來了!」
「警車都來了。」
「被抓進派出所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短短几分鐘,整棟教學樓都炸了。
而高三二班教室里。
蘇清顏手裡的鋼筆。
啪嗒一聲。
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