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下課的鈴聲還沒徹底落完。
教學樓走廊里的燈管閃了兩下,發出細微的嗡聲。
下一秒,整條走廊像煮開了鍋。
「聽沒聽說?高三二班那個林風,在棉紡廠殺人了!」
「拿扳手!直接把腦袋砸碎了!」
「我同學他表哥就在那廠里,說血噴了一地,腦漿子都出來了!」
「警車來了三輛!當場銬走的!」
傳話的人聲音又急又亮,脖子上青筋都鼓著。
旁邊馬上有人接茬。
「不止他一個人動手,還有個胖子,兩個人一起上的!」
「聯手殺人?」
「真牛逼!」
「那不是死刑?」
「槍斃吧?」
消息像長了翅膀。
從棉紡廠大門傳到校門口,不過半個多小時,版本已經翻了三輪。
第一輪還算正經。
林風在棉紡廠打了個科長,被警察帶走了。
第二輪開始走形。
林風和一個胖子聯手,拿扳手把科長腦袋砸碎了。
第三輪徹底離譜。
殺人了。
腦漿子飛出來了。
警車來了三輛。
屍體抬出去的時候蓋著白布。
幾個初中部的小孩路過,聽見「殺人」兩個字,腿都軟了,貼著牆根繞開。
高三二班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隔壁班的。
樓上的。
甚至還有初中部跑上來湊熱鬧的。
教室里也亂成一鍋粥。
有人趴在窗邊往外張望。
有人擠在門口跟外面的人對口型。
還有人拍著桌子追問細節。
「真的假的?」
「棉紡廠不是他媽上班那個廠嗎?」
「趙成呢?趙成也沒回來!」
高三二班裡,大部分人已經開始收拾書包。
王浩正把鋼筆帽摁回去。
聽見走廊里那陣議論,他耳朵先豎了起來。
等一個六班的男生跑到門口,壓著聲音又跟人複述了一遍。
王浩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
臉上的表情,從震驚,一點點變成了亮堂堂的興奮。
椅子腿刮在地上。
王浩站了起來。
「我就說!」
他拍了一下桌子,聲音拔得整個教室都能聽見。
「我早就說過,林風這種人遲早出事!」
教室里一靜。
不少同學都看向他。
王浩扶了扶眼鏡,嘴角壓了又壓,沒壓住。
「天天不來上課,跟社會上那些人混在一起。」
「又是賭博,又是錄像廳。」
「吹什麼十萬塊,什麼賭神。」
「什么正經事都不干。」
他說著,轉頭看向林風空著的座位,嗤笑一聲。
「現在好了吧?」
「殺人了。」
「準備吃槍子吧。」
前排。
蘇清顏正在收拾書包。
她的手停在半空。
鋼筆從指縫裡滑出去,啪嗒一聲砸在課桌面上,又彈落到地磚上。
筆尖磕出一小灘墨水。
她沒彎腰去撿。
身邊的女生碰了碰她胳膊。
「清顏,你沒事吧?」
蘇清顏沒回。
她的臉在幾秒之內褪盡了血色,從耳根一路白到嘴唇。
手指還捏著課本邊緣。
指節一點點收緊。
書頁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王浩卻像終於等到了什麼東西被驗證。
他滿臉紅光。
「我跟你們講,殺人現在判得可重了。」
「別說高考,最起碼,牢底都得坐穿!」
他擺出一副分析的姿態,聲音越來越大。
「這種人就不該跟咱們坐一個教室,早該被開除。」
「虧蘇清顏以前還幫他補課呢,簡直浪費時間。」
他說到這裡,故意看向蘇清顏。
「蘇清顏,我之前提醒過你,讓你離那種人遠點。」
「你看,我說錯了嗎?」
「你現在是殺人犯的同桌,你不覺得丟人嗎?」
教室里有人小聲嘀咕。
「至於嗎,還沒定論呢。」
王浩沒理。
他現在太享受這種居高臨下的快感。
「我不是說清顏不好。」
「就是她心太軟,分不清好人壞人。」
「林風那種底層出來的,骨子裡就帶著暴力基因,跟咱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一個社會渣滓,遲早的結局!」
「他這輩子完了,別說高考,能不能活著出來都兩說。」
「槍斃搞不好就這兩天的事。」
「我看以後誰還敢跟——」
啪。
課本砸在桌面上的聲音,比王浩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都響。
筆筒都被震歪了。
整個教室像被人拍了一下後腦勺。
聲音一下沒了。
蘇清顏站在座位旁。
她一隻手按在課本上,指節因為用力泛紅。
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眼眶通紅。
那雙平時總是安安靜靜低著的眼睛,此刻像是淋了一盆冷雨後,又被點著了火。
全班沒人見過她這個樣子。
她是班長。
是老師嘴裡最省心的學生。
是從來不跟任何人紅臉的乖女孩。
平時點名讓同學交作業,都要輕聲加一句「麻煩了」。
可現在,她抬起手,直直指向王浩。
「王浩。」
王浩愣住。
蘇清顏的聲音不高。
卻像一把刀割過桌面。
「你給我閉嘴。」
教室里沒人吭聲。
連門口探頭的外班學生都縮回了脖子。
王浩嘴巴還張著。
蘇清顏盯著他。
「事情查都沒查清楚,你在這定什麼罪?」
王浩臉上的得意僵住。
「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
蘇清顏往前走了一步。
「你只是趁他不在,把他往最髒的地方踩。」
「你了解他嗎?」
「你知道他家裡什麼情況嗎?」
「你知道事情到底是什麼情況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張嘴就是槍子,就是社會渣滓,就是不配坐在這個教室。」
她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裂痕。
眼淚在睫毛上掛了一瞬,又被她狠狠眨掉。
「事情沒查清楚之前,你再敢污衊他一句試試。」
教室里死寂。
也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說話。
後排幾個正在收拾書包的男生,手都停在半空。
所有人看著這個從來只會輕聲細語說話的女班長,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王浩臉上的紅光褪了大半。
又漲成難看的紅。
嘴唇翕動了兩下,一個字沒蹦出來。
他當了三年副班長。
從沒被蘇清顏這樣當面懟過。
蘇清顏沒再看他。
她抓起書包。
椅子被撞開。
她從課桌縫隙里擠了出去。
腳步很快。
裙擺在桌角蹭了一下。
走到門口時,她肩膀撞在門框上。
沒停。
背影消失在走廊里。